幸而我的朋友还不知，也未想到我这不求而予的同情，他不因我的焦急而了方寸。

在真正的、久经考验的老手和新手、业余好者以及门外汉之间有一个差别：通技艺的由于有长期的经验，知每～次真正的成功之前必然会有多次的失败，因此他惯于不慌不忙地事，耐心地等待着最后的、决定的机会。’正如一个作家无所谓地放过无数似乎是诱人和值得珍贵的念（只有外行人才会不加思索地抓取一切到手的东西），而把所有力量集中到最后一着上那样，这可怜的家伙也放过了几百个机会，而我这个门外汉和这一行当中的半吊，却以为成功在握了。他审度着，窥视着，试探着，往别人跟前磨蹭着，已经有成百次用手摸过别人的包和大衣了。但是，他仍然下不了决心，毫不疲倦地耐着，在离橱窗三十步远的地方毫不惹地一再地来回踱着。同时斜脱着周围，权衡着各可能，”掂量着我这个新手本没有发现的一切危险。在这镇静的、不可思议的韧神中，有一东西使我这个急人到兴致盎然，使我相信他最终必然成功，因为他那顽的毅力说明他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手的。于是，我也下定决心，不看到他的胜利决不离开，哪怕我要等到半夜。

中午了。这是涨的时刻。一喧哗奔腾的人从一条条窄街小巷里，从所有的楼梯上和院里涌向宽阔河床一般的林荫大。那些被关在二楼、三楼、四楼上无数工作室里的工人、裁姑娘和店员，从作坊、工厂、事务所、学校和办公室里冲了来。人群像一团团混浊的蒸汽，在大街上向四周散开：有穿着白短衫和长罩衫的工人，有叽叽喳喳、连衣裙上别着一小束一小束紫罗兰、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的女郎，有穿着笔的礼服、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小官吏，有脚夫，有穿蓝军装的士兵，还有数不清的、无法确定分的各人等，大城市里形象模糊、默默无闻的苦芙众生。他们在气闷的屋里坐得太久，现在想舒展舒展脚，活动活动骨，熙来攘往，呼着新鲜空气，吐着香烟的氯氟，在人群中拥来挤去。

一小时之内，大街充溢着乐的生气。只有这一小时工夫，然后又得上楼去，回到那些窗闭的屋里，开车床，制衣服，敲打字机，计算那一行一行的数字，或者印刷、裁剪、鞋。这一，人们上的每块肌、每条神经都是知的，因此它们快地.有力地绷起来；这一，他们的灵魂也是知的，因此他们兴地尽情地享受着这短暂的时刻。他们都在贪婪地寻求和捕捉光明和乐，他们迎这一切啊，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真正的乐趣和解颐的快事。正是由于这愿望，那个装有猴的橱窗特别成了一个不钱的娱乐场地就不足为怪了。人们聚集在诱人的玻璃窗前，女工们站在最前面，人们听到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从一个嘈杂的鸟笼里漾来，犀利，尖锐，而在后面，工人和游手好闲的汉说着鲁的笑话，向她们挤去。好奇的人群愈是密集拥挤成的一团，我的这只穿亮金外的小金鱼就愈加频繁地闪来闪去，机灵地一会儿从人群中浮游来，一会儿又钻了去。现在我不能老在这个观察上消极地观察他了，我必须清楚地从近看看他的指，以便熟悉这技术中关键的动作。然而，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只训练有素的猎狗练就了一特别的技能，他像一条鳗鱼那样溜，人群中只要有一条哪怕像发丝那么细的小，他都能在那里钻来钻去。现在你瞧：他刚才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我旁，可突然就像变术似的不见了；一眨工夫，他已经到了前面，站在靠橱窗的地方。他一下就穿过了三四排人。

自然，我也开始跟着他往前挤了，因为我担心在我尚未挤到橱窗前的时候，他就会以他那特有的巧妙方式钻到别又消失不见。但是，我错了。他十分安静地等在那里，安静得奇。注意！这可不是无意的。我上告诉自己，开始仔细观察他边的人们。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很胖的女人，看样是个穷人。她右手小心地拉着一个面苍白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左手提着一只廉价的日用提包，两只法国式的长面包随便地竖放在里面；这提包里的东西肯定是为她丈夫准备的午饭。那些猴的怪模怪样使这个女人兴得难以形容。显然她是一个忠厚的女人，没帽，围着一条刺的巾，穿着自己制的廉价的印布连衣裙。她那笨拙臃的因为大笑颤动得非常厉害，连提包里的面包也在蹦。她直着嗓门哈哈大笑，笑得哽咽，不过气来，她的样使观众十分开心，不亚于那三只猴。她欣赏着这罕见的表演，怀着格俗的人们天真的乐和在生活中得不到乐趣的人们内心的激。唉，只有穷苦人才会有这样自内心的激。也只有他们，只要是不钱，像是上天赠予似的，那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切享乐中的最享受了。这个善良的女人不时地向小女孩俯下去，问她是否看得清楚，不要错过那些猴的怪相。“看呀，看呀，玛尔加里塔。”她带着南方音不停地对那个面苍白的、在生人面前不好意思大声笑的小女孩说着。端详这个女人、这个母亲，使人产生一庄严神圣的情，她是盖雅’的真正女儿，她是法兰西人民的一个硕果啊；真想烈地拥抱她，这个杰的女人，她笑得是那样开心、快、无忧无虑。

可是，我突然到有不自在起来。我发现，那亮金的衣袖越来越近地赠到无忧无虑地敞开的日用提包踉前了，——一只有穷人才是无忧无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