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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真实自有万钧之力(7/7)

的生者,怎么这么想。

兄长顺路捎我回家,他坐在租车的后座,我坐在前座,都没说话,车里忽明忽暗,都是沿路的灯,过一会儿他开腔了,他说他决定要生孩了,两个。说你要是遇上了解你的男人,就生个孩

我没搭腔。

黑暗里,他的手隔着栅栏,在我肩膀上,轻拍一下。

像是满心说不来的叮咛,也是一不必说来的安

志全的媳妇怀了。

人们总是说,新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忘记吧,忘记过去,新的生活就开始了。

采访的时候,家里女人们都在灶间忙,给建新房的工人们备饭,木柴烧旺的火膛上,吊着漆黑的小锅,咕嘟嘟煮着,炖烂的味儿,带着椒和八角的腥香味儿,漫得满屋都是。志全媳妇不说话,正拿辣椒和盐往锅里抖,火映得半边脸上发亮,我问她肚里孩动的时候,是什么觉,她低拨火,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哭了。

她说:“昨天梦到我女,梦见她买了糖粒,八十颗,问哪儿来的钱,她说是爸爸给的。”

我明白她。

手从脸上过的时候,有人在边上对我喊“不要哭,不要哭,不要把泪掉去”把棺木关上了。

怎么会哭呢?我有什么资格哭?

在我小得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就在那里,青布的斜襟大袄,掖一只浅灰的手绢,通红的石榴开满树,她用小勺把黄的羹划几下,把的小方块喂到我嘴里。雨在檐轻轻地顿一下,拉长一,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一个细的小涡,小滴四溅。

吃完了,她用额着我的额,让我的小脖长一劲儿。

哄我喝药时,药边总放一碗,手里一粒话梅糖“一下去”等我吞下药,她就先喂我喝,再把糖放在嘴里,一下午,我的腮帮的还在。

长大一之后,她的发都是我剪。我笨拙地拿个梳别住她发,巾铺在她肩膀上,拿小银剪把长的地方剪掉,她脖后面有一个很的窝儿,那儿的发特别不好剪,要用手握住,说“不要动不要动”一地剪。

上初中夜读回来,她在炉上烤了红薯片和生,我远远地顺着甜香就了门。我吃东西,她给我捂着手,用山西话说“怎么老是冰淬的”我俩双双把额贴近铁,借着那和气儿说个不了。她有时候自己也笑:“就是憨亲哩。”

她老了,贴穿着我小时候的红棉袄,一天天衰弱了,我每年只有几次回家,给她洗澡,剪指甲,她喝中药,我在边上放一碗,手里放一粒话梅糖,着她的额哄她“一就下去了”她冰凉的纹路印在我额上。她叹气:“你怎么还不结婚呢,你结了婚我心里就静罢了。”

她九十岁时,我回家过完年要走了,走了几步,又转回看着她。

她拿拐杖轻一下地,说:“去吧,我死不了。”

她下葬前,我收拾她的遗屉里有我从没见过的我爷爷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个《主席语录》的红塑料,夹着我婴儿时的照片。挖墓的农民在边上烟谈笑,生老病死在这片土地是平淡的永恒。我坐在棺木边的地上,手里攥一把黄土,天上白云过。我第一次有了生一个孩的想法。那个孩会是新的,我用手轻抚的棺木,她会在他的上活下去。

离开杨柳坪的时候,罗陈说:“录个结束语吧。”

我们下了车,雨下得又轻又细,青的群山全被濡了,去年的裂里青草簌簌地拱动,黑的山坡上一层一层墨绿的杉树林,梨浅白,空气里都是滴和鸟叫。我站在细雨中,说了最后一段话:“一年之后,我们重回杨柳坪,去年地震的时候,很多坍塌坡的山,现在已经慢慢重新覆盖上了草木,就在这片山峦之间,正在建成新的房屋、村庄和家。人的生活也是这样,经历了磨难和艰辛,正在生发芽,一片叶一片叶地长来。我们离开的时候清明已过、谷雨将至,杨柳坪到了雨生百谷、万生长的季节。”

完这期节目,评奖的时候,夏骏在,他是以前“新闻调查”的老制片人,常敲打我。这次开会,到他发言评价节目,他顿了一下,说:“柴静是个漂亮姑娘。”

底下人笑声嘘声四起。

他接着说:“她自己也知,所以老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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