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第一天起，金凤就没停止过受唐老太的气。唐老太作为一个恶婆婆的形象有目共睹，多少年来，谁只要从她家门经过，就一定能听见她在咒骂金凤。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压迫，反抗重。唐老太永远是在用各刁钻古怪的恶毒字骂金凤。金凤刚童养媳的时候只有九岁，她生活在唐老太残酷待的影下，直到十八岁才第一次发育来月经。

虽然有许多人行了劝，唐老太在批斗会的一个星期以后，又一次上吊自尽。这次用的是一很的麻绳，即使她的重量再增加一倍也绝无问题，因为是在半夜里行的，等到“小睛”的父亲发现，人已经冰凉了。与上一次失去控制的大喊大叫不一样，这一次金凤却成了哑，她神恐怖地看着模样狰狞的唐老太，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咬的牙齿在嘴上留下的印痕。阿炳抱着母亲挂在半空的大失声痛哭。天已经大亮“小睛”被父亲的哭声惊醒，着惺忪的睛走来，他首先看见自己红红的一截，伸来好长，挂在她的嘴边，然后才意识到还吊在空中，像幅画似的嵌在门框中晃。

唐老太上吊前的那几天，她无数遍地洗澡，一遍遍地皂。绿的染料地印在了她的肤上，怎么也洗不净。她无数遍地咒骂儿媳金凤，认定她是这件事情的幕后主谋。在最后的日里，唐老太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了儿媳上，在洗澡的时候，她让金凤过来替她搓背，可是当儿媳的手刚用上劲的那一刻，唐老太突然转过去，十分响亮地就是一记耳光。金凤一个后仰跌翻在地上，然后爬起来就向外逃跑。那几天，唐老太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她赤条条地站在浴盆里，门也不关，冲着儿和孙大喊大叫。唐老太记恨儿媳金凤最恶毒的一招，就是唆使自己的孙“小睛”与她为敌。“小睛”是唐老太的心肝宝贝，他小小的年纪，越来越忘恩负义，越来越不像话，他往她喝茶的搪瓷杯里吐唾沫，动不动就在她胖的后背上打冷拳。无论唐老太对的孙说什么，这小家伙都是决不往心上去，有一天，为了阻拦他去玩“小睛”十分气愤地骂唐老太是地主婆。在“小睛”幼小的心灵中，自己的竟然和电影《白女》中的黄世仁他妈完全一样令人憎恨。

唐老太上吊的前一天晚上，把这几日一直躲着自己的“小睛”喊到了面前，打开一个包着的手绢，从里面拿十五元钱，说是给他过年买爆竹玩。“小睛”仍然有些扭扭，一方面，他觉得过年还很遥远，另一方面，他对自己把骗去被批斗，多少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在那时候，十五元钱可是很大的一笔财富。唐老太显得很平静，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小睛”说，可是最后什么也没说。她临了摸了摸孙的，不耐烦地喊他离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赶快去睡吧。”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唐老太的自杀成为戏校大院里的大事情。毕竟人命关天，我们这帮孩顿时成了人致死的罪魁祸首。唐老太上染料留下的颜，与被打时落下的青紫已经有些分辨不清。派所来人行调查，家长被喊去问话，最后便是让孩们互相坦白待，互相检举揭发。由于张小燕事先了安排，在回答派所的问话时，木木一咬定是王叔平喊他去参加批斗会。张小燕曾把大家偷偷地召集在一起，关照我们必须互相往不同的人上推诿，说只要这样推来推去，大人就拿我们这帮孩毫无办法。法不制众，枪打鸟，张小燕一再调绝不能让罪名落到一个人的上。

我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跌已预先设计好的圈，虽然木木一咬定是王叔平的主谋，事实却是所有的孩都异同声，咬定发起这次批斗会完全是木木一个人的策划。就连“小睛”也信誓旦旦地这么说，他一咬定是上了木木的当，是木木让他将唐老太骗来的。孩们统一了的径，把我活生生地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小坏。我不知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卖木木，更不知他们背着木木，已不止一次在私下里商量对策。我成了一个牺牲品，成了一替罪羊，木木有难辩，木木有冤无伸，完全被有组织有计划有谋地给卖了。虽然我委屈得一次又一次大哭，可是木木越是伤心地大哭，大人们就越觉得他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意识到自己闯的祸太大了。孩们的父母也站来说话，纷纷作证说确实是木木跑去喊他们的孩，他们虽然不知整个事情的过程，但是知起因。他们亲看见木木叫张三喊李四，王叔平的母亲为我的表现惊叹不已，她瞪着无神的大睛，说自己怎么也不相信，像木木这么大的孩居然能领着大家这事。王叔平的母亲说，我也不相信会是木木的主谋，不过，明明白白是他来把我们家王叔平喊去的。这一千真万确，这一切都发生在她底下，可是木木却非要说是她家的王叔平喊他去，这就太厉害了，也就看这孩太有心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