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噢。”他脸上充满幸福，用并拢的手摸摸，比比脖。我惊愕地想，他要砍掉谁的脑袋吗？他见我不解，很着急，手哆嗦着“噢噢噢，噢噢噢！”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右，又摸，手顺着往下，到脖颈，停住。我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事给我知。我。他摸摸自己两个黑乎乎的，指指孩，又摸摸肚。我似懂非懂，摇摇。他焦急地蹲起来，调动起几乎全的形向我传达信息，我用力地着，我想应该学学哑语。最后，我满脸挂汗向他告辞，这没有什么难理解的，他脸上显孩般的真情来，拍拍我的心，又拍拍自己的心。我脆大声说：“大哥，我们是好兄弟！”他三掌打起三个男孩儿来，让他们带着眵目糊给我送行。在门，我从挎包里摸那把自动折叠伞送他，并教他使用方法。他如获至宝，举着伞，弹开，收拢，收拢，弹开，翻来复去地。三个男孩儿仰脸看着忽开忽合的伞，腭骨又索索地抖起来。我戳了他一下，指指南去的路。“噢噢。”他叫着，摆摆手，飞步跑回家去。他拿一把拃多长的刀，角刀鞘，举到我的面前。刀刃上寒光闪闪，看得来是件利。他踮起脚，拽下门杨树上一拇指细的树枝来，用刀去削，树枝一节节落在地上。

他把刀到我的挎包里。

走着路，我想，他虽然哑，但仍不失为一条有格的男汉，姑嫁给他，想必也不会有太多的苦吃，不能说话，日久天长习惯之后，凭借手势和神，也可以拆除生理缺陷造成的障碍。我弱的想法，也许是犯着杞人忧天的病了。走到桥间，已不去想她那儿的事，只想河里洗个澡。路上清静无人。上午下那儿雨，早就蒸发掉了，地上是一层灰黄的尘土。路两边窸窣着油亮的粱叶，蝗虫在蓬草间飞动，闪烁着粉红的内翅，翅膀剪动空气，发“喀达喀达”的响声。桥下声泼剌，白狗蹲在桥。

白狗见到我便鸣叫起来，龇着一嘴雪白的狗牙。我预到事情的微妙。白狗站起来，向粱地里走，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鸣叫，好像是召唤着我。脑里浮现侦探小说里的一些情节，横着心跟狗走，并把手伸挎包里，地握着哑送我的利刃。分开茂密的粱钻去，看到她坐在那儿，小包袱放在边。她压倒了一边粱，辟了一块间，四周的粱立着，如同屏风。看我来，她从包袱里黄布，展开在压倒的粱上。一大片斑驳的暗影在她脸上晃动着。白狗趴到一边去，把伏在平伸的前爪上“哈达哈达”地气。

我浑发发冷，牙齿打战，下腭僵，嘴笨拙：“你…不是去乡镇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

“我信了命。”一明亮的泪在她的腮上汩汩地着，她说“我对白狗说，‘狗呀，狗，你要是懂我的心，就去桥上给我领来他，他要是能来就是我们的缘分未断’，它把你给我领来啦。”

“你快回家去吧。”我从挎包里摸刀，说“他把刀都给了我。”

“你一走就是十年，寻思着这辈见不着你了。你还没结婚？还没结婚…你也看到他啦，就那样，要亲能把你亲死，要揍能把你揍死…我随便和哪个男人说句话，就招他怀疑，也恨不得用绳拴起我来。闷得我整天和白狗说话，狗呀，自从我瞎了，你就跟着我，你比我老得快。嫁给他第二年，怀了，肚像气球一样胀起来，临分娩时，路都走不动了，站着望不到自己的脚尖。一胎生了三个儿，四斤多重一个，瘦得像一堆猫。要哭一齐哭，要吃一齐吃，只有两个，着班吃，吃不到就哭。那二年，我差了。孩落了草，就一直悬着心，老天，别让他们像他爹，让他们一个个开说话…他们七八个月时，我心就凉了。那情景不对呀，一个个又呆又聋，哭起来像擀饼不会拐弯。我祷告着，天啊，天！别让俺一窝都哑了呀，哪怕有一个响，和我作伴说话…到底还是全哑了…”

我地垂下，嗫嚅着：“姑…小姑…都怨我，那年，要不是我拉你去打秋千…”

“没有你的事，想来想去还是怨自己。那年，我对你说，蔡队长亲过我的…要是我胆儿大，去队伍上找他，他就会收留我，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我。后来就在秋千架上了事。你上学后给我写信，我故意不回信。我想，我已经破了相，不上你了，只叫一人寒，不叫二人单，想想我真傻。你说实话，要是我当时提要嫁给你，你会要我吗？”

我看着她狂放的脸，动地说：“一定会要的，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