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一号文件一下达，我就在心里骂五里镇公社书记，这回，你把嗓吼血，也吓不住我了！”鬼秧乐叔畅快地笑着“人都说我诡，这回不诡啰！我把全家当拿来，摆在五里镇上了。咱一生担惊受怕，心里多刻了几渠儿，而今，我要耍一回大胆哟！”

鬼秧乐叔几酒下肚，脸像猪肝一样红了，话多了，声壮了，简直没有我言的隙，他自嘲地摆摆白的脑袋，慨地说：“叔这多年里，就像在月亮地里走路，把自个的影当作鬼了，自己吓自己…哈呀！”

“你这个饭馆的名字起得好！”我也受了他的情绪的染，心情很畅快“‘一字歌’，很雅致，也有意思！”

“我请了几位中学教员，摆了一桌酒席，请他们给我的新饭馆起名。”鬼秧乐叔十分得意“那些文墨人，起下二十多个名字，我就选中了这个，它合咱的心。”

我很畅快，就起告辞。鬼秧乐叔却兴致正涨，死活不让走：“我还跟你没说完哩！”

我又坐下，他告诉我，前几天，五里镇公社开会，动员大家给学校捐款，多少不拒，一块两块迎，千元百元更好。鬼秧乐叔当场站起，报了一万元，全场立时响起掌声。那个在广播上把一切七八糟的怪事都引申为“污染”的公社书记，带站起来，当着千余人的面，代表五里镇几千名小学生向鬼秧乐叔鞠躬致礼，动得老汉泪扑洒。

“人家领导问我有啥要求？我说，修好学校以后，把我的名字刻上，就这话。”鬼秧乐叔说“我跟朱举人平排坐着了！”

我在五里镇读小学的时候，老师讲校史时，说五里镇小学的前，是朱家寨在清末中了举的一位朱举人捐款兴建的。正堂上的一块青石碑上，记载着这位举人给家乡文化建设所作的义举，在世世代代的庄稼人中传为谈。“文革”中，那块碑石给搬掉了，不知扔到什么角落里去了。前年，被谁从庄稼人打土坯的土壕里发现了，抬回五里镇小学，重新栽在园里。鬼秧乐叔也想在五里镇这个小小的社会里，留名青史，我可没有料到。

“公社答应了！”鬼秧乐叔有得意“公社书记亲自给我说，‘你的碑跟朱举人的碑并排放着。’”

“叔呀！你给咱家乡的孙后代下一件好事，群众不会忘记你的。”我喝了几酒，对鬼秧乐叔的步大加称颂“你而今心里踏实了吧？再不…”

鬼秧乐叔下一杯酒，撇着嘴，讥诮地瞥我一，不以为然地摇摇，打断我的话，里又那诡秘的气象，说：“好老侄儿，不瞒你说，我捐一万元来，权当这几年没挣。捐去，让五里镇公社的每一庄稼人都得一好，免得日后来了运动，纷纷咬我。二来呢？我把一万块票捐给你公社书记，你书记在成千人面前跟我握了手，亲答应给我立碑，青石上刻下我的名字，看你日后还抓不抓我的‘污染’？”

鬼秧乐叔得意地剖白他的诡秘的打算，又使我意料不及了。我正在心里琢磨着他的义举里所包的新的意义，新的步，新的心理变化…却想不到他竟是于这样的动机。

“我不能不考虑留下退路！”鬼秧乐叔扬起，瞪着瞅着我“傻瓜才只知朝前跑而不想退路哩！我捐一万块，把上下左右的嘴都堵住，日后万一政策变卦了，看你咋好开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