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一竹竿上飘动着丽可的环的各衣裳。城市也化作蓝旗袍淅淅沥沥洒下环的滴。小女人环圆月般的脸蓝旗袍之外顾盼生风，她咯咯笑着朝他们抖动漉漉的蓝旗袍。环知竹店后门坐着两个有病的男人。（我听说小瞎从十八岁到四十岁一直患有淋病。）她就把她的雨滴风地甩给他们。

我对于一九三四年冬天是多么陌生。我对这年冬天活动在家史中的那些先辈毫无描绘的把握。听说祖父陈宝年也背着狗崽去晒过太。那么他就和狗崽一起凝望小女人环晒衣裳了。这三个人隔着蓝旗袍互相凝望该是什么样的情景，一九三四年冬天的太照耀这三个人该是什么样的情景，我知吗？

而结局却是我知的。我知陈宝年最后对儿说：“狗崽我给你环，你别死。我要把环送到乡下去了。你只要活下去环就是你的媳妇了。”陈宝年就是在竹店后门对狗崽说的。这天下午狗崽已经奄奄一息。陈宝年坐在门，烧了一锅温，然后把狗崽抱住用锅里的温洗他的。陈宝年一遍遍地给狗崽丽牌香皂，使狗崽上的狗粪味消失殆尽，发城市的香味。我还知这天下午小女人环站在她的晾衣竿后面绞扭漉漉的蓝旗袍，街上留下一摊淡蓝的积。

这么多年来我父亲白天黑夜敞开着我家的木板门，他总是认为我们的亲人正在狼途中，他敞开着门似乎就是为了迎接亲人的抵达。家中的草后来分成了六垛。他说那最小的一垛是给早夭的哥哥狗崽的，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哥哥狗崽但狗崽的幽魂躺到我家来会不会长得硕大无比呢，父亲说人死后比活着要大得多。父亲去年医院之前就在家里分草垛，他对我们说最大的草垛是属于祖母蒋氏和祖父陈宝年的。

我在边上看着父亲给已故的亲人分草垛，分到第六垛时他很犹豫，他捧着那垛草不知往哪里放。

“这是给谁的？”我说。

“换换。”父亲说“环的草放在哪儿呢？”

“放在祖父的旁边吧。”我说。

“不。”父亲望着环的草。后来他走他的房间去了。

我看见父亲把环的草到了他的床底下。

环这个小女人如今在哪里？我家的草一样在等待她的到达。她是一个城里女人。她为什么了我的枫杨树人的家史？我和父亲都无法诠释。我忘不了的是这垛复杂的草的意义。你能说得清这垛草为什么会藏到我父亲的床底下吗？

枫杨树的老人们告诉我环是在一个下雪的傍晚现在桥镇的。她的小的被城里行的蓝衣裳包得厚厚实实，快乐地跺踏着泥地上的积雪。有一个男人和环在一起。

那男人着狗帽和女人的围巾藏起脸，只一双散淡的睛。有人从男人走路的步态上认他是陈宝年。

这是枫杨树竹匠中最为隐秘的回乡。明明有好多人看见陈宝年和环坐在一辆独车上往家赶，后来却发现回乡的陈宝年在黄昏中消失了。

我祖母蒋氏站在门看着小女人踩着雪走向陈家祖屋。

环的蓝旗袍在雪地上泛烈的蓝光，刺疼了蒋氏的睛。

两个女人在五十年前初次谈话的声音现在清晰地传我耳中。

“你是谁？”

“我是陈宝年的女人。”

“我是陈宝年的女人，你到底是谁？”

“你这么说我不知自己是谁了。我怀了，是陈宝年的孩。他把我赶到这里来生。我不想来他就把我骗来了。”

“你有三个月了我一就看来了。”

“你今年生过了吗我带来好多小孩衣裳给你一吧。”

“我不要你的小孩衣裳你把陈宝年的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好多钱这些钱上都盖着陈宝年的红印呢你看看。”

“我知他的钱都盖红印的他今年没给过我钱秋天死了五个孩了。”

“你让我屋吧我都快冻死了陈宝年他不想回来。”

“屋不屋其实都一样冷是他让你来乡下生孩的吗？”

（我同时听到了陈宝年在祖屋后面踏雪的脚步声陈宝年也在听吗？）

环踏我家首先看见六野艾草绳从墙上垂下来缓缓燃烧着，家里缭绕着清苦的草灰味。环指着草绳说：“那是什么？”

“招魂绳。人死了活着的要给死人招魂你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