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一定要看一看他们在台上会是什么样，尤其是那个名叫白翎的女孩，他对她始终怀有某隐秘的好。

暮初降，街两侧的酒楼店铺已经有霓虹灯闪闪烁烁，小贩们在街角叫卖瓜果炒货，过路人的脚步随天变得匆匆忙忙。令丰从清泉大浴室边的堂拐去，想抄近路回家吃晚饭，走了一段路他改变了主意。令丰想与其在饭桌上受母亲没完没了的盘问，不如在外面吃了，于是令丰折回来走一家西餐社，他在临窗的座位上坐下时，对面电信局的楼大钟敲了六下，离开新剧社演还有一个半钟，令丰正好可以享受一顿正宗的法式大餐，他觉得自己对这个礼拜天的安排几乎丝丝扣。

台上的那戏并不怎么采，而且名叫白翎的女演员的声音尖利而平板，冗长乏味的台词让人无法动。令丰架着，把肩斜倚在简陋的木排椅上，审视着舞台上的每一个人，令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不如让我来演，你们下台去，让我来演肯定比你们好。

令丰现在跻于一个偏僻街区的简陋的剧场，估计原先是那些外地小戏班的演场所，场内什么设施也没有，几盏白炽灯照着台上那群演员，他们始终扯着嗓喊每一句台词，脸上汗洋洋，令丰想所谓的新剧社原来是这么回事。木排椅上的观众稀稀落落，大多是从学校搭电车来的学生，令丰在看戏过程中始终闻见一不洁净的鞋袜的臭昧，这使他觉得很不适应。

台上的演员终于依次谢幕，令丰跑去从卖女那里买了一束红月季，绕到后台去。他看见名叫白翎的女演员正对着一面镜，用纸巾狠狠地着脸上的粉妆，她的样看上去正在生谁的气。令丰穿过后台杂的人堆，径直走上去把束放在白翎面前。

别给我送，我演砸了，我知你们都在嘲笑我，众演员把往桌边一推，侧过脸望着令丰，她的睛里还噙着些伤心的泪，你是给我捧场的？她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演得好？

你比别人演得好。令丰笑说。

是真话还是捧场？

真话，我看戏是行家。令丰说，不骗你，我这方面真的是行家。

你也喜演剧吗？

喜，我要是上台肯定比他们演得好。

那你就来演吧，我们最缺的就是男演员。女演员白翎的睛闪过喜悦的光，她突然背过向一个鸭帽的男喊起来，导演，你要的男主角来了。

鸭帽的男从一把梯上下来，跑过来跟令丰握手，他一边用力令丰的手一边审视着他的全上下。你的外型条件很好，导演把半截铅笔咬在嘴里，两只手在令丰上随意摸了几下，可是我怎么觉得你像个光玩不事的人，导演皱着眉问，没演过戏吧？

没演过，但演一场就会了，这对我很容易、你家里很有钱吧？

有。有钱。令丰对这个问题摸不着脑，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钱就行，我们剧社现在最需要的是钱，谁能钱租剧场谁就当男主角。导演拍拍今丰的肩膀说，我发现你是块明星的料，就这么定了七，你筹钱再租十天剧场，来当我们的男主角。

是这么回事，令丰若有所思地了，他朝旁边的女演员们环视了一圈，然后严肃他说，我要演的话得换个好剧场，我不在这地方演戏。

换个好剧场起码要两倍的租费，这笔钱上哪去呢？

钱不成问题，我自然会有办法。剩下的问题是我怎么参加你们的剧社，什么时候开始排练呢？

你搬到我们公寓来吧，多一个人多一份闹，一起住着你也能尽快熟悉剧情和台词。

这是个办法，令丰突然想起什么，又说，你们公寓里有盥洗间吧？

有一间，公用的，男女共用的。

房间怎么样？是单人间吧？

是单人间，不过要往四个人，当然是男的跟男的住。导演盯着令丰的睛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与此同时后台的所有人几乎都从各个角度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令丰的脸微微涨红着，他想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局促的表现，倏而就松弛下来，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他模仿卓别林的才能，原地转圈，帽朝上面升，往两侧神，双脚并成一条横线，往前走，向左面张望，再往前走，向右侧张望，令丰朝女演员白翎那里走过去，他听见她的咯咯的孩童式的笑声，但是让令丰失望的是其他人毫无反应，女演员白翎的笑声因而显得刺耳和夸张。

令丰和新剧社的人一起吃了夜宵，然后才分手。他没有向他们透双方是近邻这个巧合，他不想让他们知他经常悄悄偷窥他们的生活，否则这件事情就变得没有意思了。

令丰像一只夜猫钻回家，走过院的时候他留意地看了看他的三盆仙人掌，他发现仙人掌在冷月清光下的剪影酷似三个小巧致的人形怪兽，令丰冷不防被它们吓了一。然后他疾步走向前厅，脱下了鞋，隔着纱帘他看见了里面的灯光，看见母亲正端坐在灯下喝茶，令丰心里格噔一下，很明显她在等他回来。

这么晚回家，是不是已经打听到你父亲的消息了？孔太太站起来，也许是对令丰的行踪估计不足，她的表情并不像往日一样暴怒。

打听到了一。令丰下意识地说，从早晨到现在，我一直在外面跑，他们说父亲十有八九是跑到外埠去了。

你找私人侦探了吗？侦探怎么说？

找了，他们都想接这个案，但收费一个比一个。令丰定下神来在沙发上躺下，他侧过脸朝孔太太瞥了一，两百块钱本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