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医生看见婴的那只不大不小的右手，只有四颗手指的右手正急切地向他伸过来。他看见婴明亮的睛注视着他，婴红的嘴已经启开，婴即将向他吐那个简单而响亮的音节，爸、爸。乡村医生终于狂叫起来，不，不是！乡村医生丢下了他手中的雨伞，推开王堡的人群冲了去。他觉到后面有人在追他，他们向他叫喊着什么，但大的恐惧使乡村医生丧失了听觉，他听见的声音近似冬天旷野中呼呼的风声。

秋冬之季镇的乡村医生不适，躺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镇上的人不知他的王堡之行，等到乡村医生再次现在小诊所时，人们都向他打听他得的什么病，乡村医生对自己的病情讳莫加，他说他只是受到了一风寒。

小诊所一开张，四周围的不妇女又蜂拥而至，但令他们失望的是乡村医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对他们的态度非常冷淡，而且每次药都是小剂量的一小包，有的不妇女当面埋怨说，张医生你是怎么回事？多拿药多给钱，你每次都像砒霜似的，这么一药有什么用？乡村医生仍然拉长了脸，他冷笑着问那些妇女，你不想要婴吧？你要是想要个正常的孩，这药就够了！

冬天的时候乡村医生经常和对面理发师傅坐在一起晒太。乡村医生对来往于小镇的陌生人，始终有一特别的警觉，他曾经关照过理发师傅，一旦看见一个草帽的女人，一定要招呼他一声。理发师傅当然要刨问底，乡村医生几次都是言又止，只是说，是个冤家，她迟早要找上门来。

临近年关的一天，小镇的街上现了一个草帽的女人，女人的手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看那母俩破衣烂衫风尘仆仆的样，人们联想到的是山南地区的灾，许多灾民都在富足的镇一带行乞。母俩经过面条铺的时候，好心的老板娘端了一碗别人吃下的面条追来，递给那男孩，没想到那男孩怒目圆睁，手一挥，一碗面条全泼到了老板娘的脸上。老板娘尖叫起来，她掸去脸上的面条，追着草帽的女人骂，该死，该死，你这当娘的，怎么养的孩？老板娘看见女人侧过脸，突然掀起草帽上的补圈，她的焦黑丑陋的脸，她说，我这样的娘，就养这样的孩。

面条铺离乡村医生的小诊所不远，他听见了老板娘受惊的尖叫声。当他想去看个究竟时居和婴已经站在诊所的台阶上了。他看见婴手里抓着他那天丢在王堡的雨伞，乡村医生的脑一片空白，他喃喃地说，果然来了，我知你们会来，可我跟你们没关系呀。

草帽的居在影中注视着乡村医生，在光下能够看见一些尘土从她的上草帽上冉冉升起，居似乎没有听见乡村医生的低语，她推了婴一下，说，把雨伞还给你爸爸。

乡村医生看见婴向他咧嘴一笑，一排焦黑的饱经沧桑的牙齿。他把雨伞在乡村医生的手里，随即用他的右手揪住乡村医生的胡，乡村医生看着婴的四颗手指，四颗手指浑圆糙，它们在他的下上放肆地运动着。在婴的抚摸下乡村医生浑颤索，他觉得自己突然萎缩了，像是一个婴儿，而那个来自王堡的婴，他的嘴里一蒜混合着烟臭的气味，使乡村医生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那么难闻的噩梦般的气味，与他父亲和祖父的臭如一辙。恐惧和厌恶占据了乡村医生的心，他抓住婴的手腕，说，别这样，我不是你爸爸。

婴回过看着他母亲。乡村医生也回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居，他说，这事你不能骗孩，谁是他爸爸？这事情你不能信胡说啊。他看见居站在光地里，居突然打了一个嗝，她说，他说不是就不是吧，他不是你爸爸就是我们家的仇人，孩，报仇，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