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竹笠，她想她看见张大哥一定要把竹笠给他，让他找到丧德的李家夫妻，为叔叔报仇。

那天黄昏时分红朵满脸尘土地来到了雀庄，雀庄驻扎了一些十一师的士兵，他们穿着红朵熟悉的灰军装，坐在一个祠堂里枪。红朵走祠堂的时候怯生生的，她被一个人从后抱起来了，她不知那个人是谁，他不让红朵看见他，红朵就问，是张大哥？红朵哭着说，张大哥，我要找你为我叔报仇啊。那个人突然把红朵放下，拽着她的辫大笑起来，红朵红朵，我真不敢相信，你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你怎么知叔叔转移到雀庄来了？

这是红朵永远难忘的一个黄昏，她那年十三岁，对于叔叔死而复生的现实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她记得她在祠堂里尖叫着夺路而跑，叔叔和那些士兵都在笑，叔叔等她缓过神来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叔叔说，躺在王六斤坟里的是李家的男人。红朵不相信，她说，他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你的鞋呀。叔叔说，李家夫妻一直盯着你，叔叔没有躲在王六斤的坟里，也没有躲到瞎家的草垛去，叔叔一直躲在保长家的棚里。红朵大叫起来，你骗人，保长天天嚷嚷着要你的人呀，你怎么躲在他家里？叔叔就满脸神秘地笑了，他说，红朵你还小呀，许多事情叔叔不敢告诉你，保长是我们的人，真正要叔叔人的是李家夫妻，他们是细，叔叔躲来躲去，就是提防他们的。红朵半信半疑，想起那些日受到的惊吓，就哭了起来，说，叔呀你不是人，你一直在耍我，你把我引到这儿引到那儿都是在耍我，你不跟我说实话，你把我当枪使呢。叔叔看着红朵哭，一只大手拍着红朵的搐的肩膀，叔叔说，别哭了，不怪叔叔骗你，那几天他们追叔叔追得，他们指望你引他们的路呢。红朵说，我一次也没找到你。叔叔说，是呀，让你找到我，他们也就找到我了。红朵还是哭个不停，她说，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你们把我骗得好苦。叔叔只是一个劲地为红朵泪，他说，红朵你还小呀，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骗你了。

红朵记得她把李家夫妻的竹笠给了叔叔，叔叔把它扔了烧的火塘里，说，细的东西，要它什么？红朵闻到那血腥的气味从火塘里升起来，弥漫在祠堂的空气中，红朵现在知了，那是血的腥味。是李家男人的血的腥味。红朵想起那个躺在王六斤坟里的无尸，纳闷她怎么会把李家男人错认成叔叔。于是红朵突然冒一句话，人被砍了脑袋，看上去都一样。

红朵当时十三岁。十三岁的女孩突然一下就长大了。祠堂里的士兵们看见红朵踮着脚为她叔叔整衣领，红朵为她唯一的亲人整衣领，她的泪像断线的珠一样落下来，叔，只要你活着，骗我我也不怪你。红朵说，别人怎么死我不，我就要你活着。叔叔一时愣在那儿。红朵还是呜呜地哭，她说，我不心疼他们，把那些细全都杀了，我也不心疼。叔叔惊异地看着红朵说，是呀，有细就锄。红朵猜到锄就是杀的意思，她又问，杀细都派谁去呀？叔叔的表情有迟疑，这不是孩打听的事情，叔叔本不该说，但接着叔叔灵机一动，他突然嘿嘿地笑起来，说，我们不派人，我们派王六斤的鬼魂去。你不知王六斤的鬼魂也是我们的人吧？

祠堂里的那些士兵看着红朵，红朵被吓坏了，她瞪着睛在士兵们中间寻找着什么，不知是看见了谁，红朵尖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藏到她叔叔的后去了。士兵们都在笑，可红朵呜呜地哭起来了，红朵一边哭一边说，叔叔我要跟你们走，我不回家了。叔叔说，你是个女孩，怎么能跟我们走？我们还要去打仗呢。红朵一边哭一边说，不你说什么，我都不回去了，王六斤的鬼魂不会放过我的。叔叔也笑了，他说，什么鬼魂？是叔叔骗你的，人死了就死了，哪来什么鬼魂？你看见过鬼魂吗？红朵这时抹了下泪，忽然声说，我看见的，我亲看见的王六斤的鬼魂，他拿着杀猪刀追我呀！叔叔说，他追你什么，你没惹他嘛。红朵急得跺脚，她说叔叔你好糊涂，我没惹他，可你惹他了，他不敢找你就找我算帐呀！叔叔摇着，不满地看着红朵，他说，你这孩怎么啦？看来你的胆是让谁吓破了。

雀庄的百姓有幸看见了第一支红军的队伍。他们记得那支队伍中有个小女兵，穿着一件大的军装，腰间拴着一把镰刀坐在装粮草的车上，她在车上晃着双脚，很多人都注意到小女兵没有鞋，光着脚，很多人注意到小女兵困倦的模样，她的睛红着，像是哭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