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卖了，卖五十个银洋。保长带着几个人从红朵家门走过，对红朵说，告诉你叔叔，方圆五十里地都是我们的人，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让他自首，饶他一命。他们一走过去红朵就向他们啐了一，说，你们的梦去，你们才自首呢！

中午趁着村里没人的时候，红朵沿着土沟，一路割着草，一路向瞎家走去。瞎家的草垛很大，挨着她家的窗。红朵走近草垛，一看就傻了，原先堆得又圆又大的草垛坍塌了，柴草七八糟地散了一地。别说是叔叔五大三的男人，就是一个孩也藏不住。红朵站在那里，脸煞白，她的一只手徒劳地扒着草垛，什么也没看见，只摸到一只鞋，是叔叔的鞋落在草堆里。红朵拣起那只鞋，脑中一片空白。远远的红朵看见李家女人扛着锄从沟那边走过。红朵下意识地闪到瞎的窗前。窗打开了。谁在那里？瞎一说话红朵如梦初醒，她慌忙把叔叔的鞋藏在怀里，说，我来借柴，我们家没柴烧了。瞎依然沉着脸，她说，我就知是你。跟个瞎借柴烧？我就知你们打什么主意。红朵说，你要是不肯借我就走了，到哪儿都能借到柴草。瞎的睛看上去盖着一层云翳，她就用她的瞎瞪着红朵，说，丧德呀，你们来打一个瞎老太婆的主意。红朵快哭来了，红朵忍着不让自己哭来，她说，那我走了。我走，我不借你的柴。然后她听见瞎向她招手，好像有什么秘密要告诉她，红朵走过去，就听见瞎说，你叔叔让我撵走了，别怨我见死不救，我一个瞎老太婆，从来不惹什么麻烦。

没有人帮叔叔，他们都不想惹麻烦，即使是瞎，她就是不惹麻烦也活不了几年了。红朵抹着泪离开瞎家，她像一个哀伤的妇女一样埋怨着世事，良心让狗吃了，她抹着泪说，良心让狗吃了。红朵满面是泪，现在她对叔叔的命运失去了希望，红朵伤心地环顾着村庄和村庄外面一望无际的平原，这该死的平原呀，为什么没有的山，为什么没有密密的树林，为什么这么大的地方就没有叔叔的藏之地？红朵现在不知叔叔的下落了，她的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一下又被从所未有的恐惧得满满的。红朵哭泣着走过王六斤的歪斜破败的茅屋，看见燕在门楣上垒了一个很大的窝，柴门不知被哪个孩挖一个大，一条狗从突然窜来，向红朵叫了几声。红朵快步奔过王六斤留下的茅屋，她记得以前从来不怕这个人，但现在她开始怕他了，红朵依稀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尾随着她，她扭过向后面望，依稀看见一个人影拿着一把刀，在光下闪了一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红朵失魂落魄地坐在村中央的石磨上，红朵的泪像秋天的雨一样淌下来，冯家四岁的小女孩过来，用小手替红朵泪，小女孩说，红朵你怎么哭了？红朵说，我没哭。小女孩说，泪就是哭了，你这么多泪就是哭了。红朵就一把搂住小女孩，呜呜地哭起来，她说，我没有亲人了，他们把我一个人扔下了。

绵绵的雨下了三天三夜。红朵不记得以后的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天天等着叔叔半夜里来敲窗，但敲打窗的除了雨，还是雨。红朵有时候猜想叔叔已经跑了去，猜想他已经和张大哥他们会合了，可这是白天的想象，到了夜里村里一片风声雨声，红朵在黑暗中悄悄地起来，从床底下摸叔叔的那只鞋，前仿佛看见叔叔的两只脚，一只穿鞋，一只脚光着，着血，它们在泥泞的路上拼命地奔跑，那样的景象使红朵心碎，更让她恐惧的是王六斤的鬼魂，夜里红朵经常看见王六斤的鬼魂，那个可怕的鬼魂手杀猪刀，一路追逐着叔叔，连续三个凄风苦雨的夜晚，红朵听见坟地那里隐约飘来鬼魂的声音，还我棺材，还我棺材。

第三天夜里红朵被风雨声惊醒了，她看见窗被人推开，雨从外面飘了茅屋，有个人影在夜中一闪而过，红朵吓坏了，她亮了油灯，看见屋一一亮了，外面的雨丝也泛银白的光来，然后红朵就看见了地上的那只布袋，一只鼓鼓的布袋，看上去是从窗外扔来的。红朵打开了漉漉的布袋，看见满满的一袋面粉，面粉上还盖着一块布。红朵忍不住叫起来，叔，是你吗？她跑到窗边向外面张望，看见的只是一片蓝的雨幕，她没有看见她叔叔。除了漫天的雨丝，除了远的几声狗吠，红朵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