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

没有什么特殊关系，我和他是中学同学。

如果是这样，告诉你也不要，邓大夫走下台阶，在距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住，他说，黄韬死了，他逃，让电网电死了。

我一时无言。在满院的莺萝和人蕉的影里，我看见一只自线袜渐渐剥落，一块模糊的疮疤。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觉。

他为什么要逃？我说。

他不相信自己是麻疯病，怎么也不相信。他逃了七次，我们对他毫无办法。

明知有电网，为什么让他逃呢？”

医生只治疗他的肤，不住他的脑。他不相信自己有病，他要逃，你有什么办法？

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我想了想说，转轻轻地离开小院。我把那扇木门原样虚掩上，然后从门里最后张望了一邓大夫，我看见的还是那只大的白纱罩。邓大夫自始至终没有摘下那只罩。一些莺萝致的叶在他的飘拂，让我联想起死亡所有的诗情画意。

我在鹿县的调查显然是劳而无功的。新闻就是这样，当一方提供的事实真实可信时，有关的另一方必须隐去，或者说，必须忽略不计。那个写匿名信的幸存者无疑属于后者。况且，在鹿县的五十万人中寻找写信人不啻海底捞针。

最后那天，我搭便车去了湖里。湖里是一个乡，在鹿湖的西岸。我想湖里大概是鹿县景最优的地方了，我独自在边的乡间公路上走、拍下了一些典型的风光照片。我甚至在一片洼地边拍到了野生天鹅的照片，那只天鹅风姿绰约，独饮清泉，它也可以替代那篇无法完成盼惊人新闻登上报纸版。我怀着一愉悦的心情跟着那只天鹅穿越了乡间公路。天鹅步态轻盈飞走，它在一个大草垛上停留了片刻后，飒飒地飞离地面。我不知它会飞到哪里去，我是无法测定天鹅的行踪的。

关键是那个大草垛，我突然注意到草垛上用石灰刷写的几个大字：手向西。我觉得这个路标的语意很奇怪，在空寂的乡间公路上，它指人们向西寻找手，手是凭借乐送死者升天的行当，那么在荒凉无人的湖里地带，能等到他的雇主吗？

我极目西望，方圆几里看不见一座村庄，在公路的西面，在一片瓜地中央，有一座低矮的窝棚，我似乎还看见一件白的衬衫在两棵树之间随风飘动。我朝西走去，路标告诉我，手就坐在窝棚里等待。

我弯腰钻窝棚，看见一个满面络腮胡的男人坐在一张草席上，他在吃一只熟透了的西瓜。窝棚里光线黯淡，看不清手的脸，我只觉得他的牙齿很白而他手里的西瓜很红。

你家有丧事？手把瓜往地上一扔，朝墙上摘着什么。

不，我只是看看。

是你父亲还是妻，还是孩？

不，都不是，我有个同学死了。

我只唢呐。手将一只发亮的唢呐朝我晃晃，你如果要请萧人、打鼓的，还要往西走，再走三里地。

我往窝棚的门挪了挪，坐下来。我闻见窝棚里有一植或者生腐烂的气味。我转过脸看了看挂在两棵树之间的白衬衫。我说，我有个同学死了。

同学是什么？手问，是亲戚吗？

手挨近我，他的一条懒散地斜伸着，伸到我的面前。光投到窝棚的门，照亮手光的壮的小，我差叫声来，因为我看见手的左踝关节有一块酱的疮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