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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的故事(10/10)

香港,香港有冷气,再也不怕,还有佣人伺候,你为什么不跟他去?娴老泪纵横。娴在弥留之际经常沉湎于往事的辛酸回忆中。一本发黄的影集就放在枕边,但她已经无力去搬来欣赏,影集里有她年轻时留下的丽倩影,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为之骄傲的事情。娴觉得她的一生像纸片一样被渐渐风化,变成碎片。她想起1938年与孟老板短暂的情,想起对那次堕胎手术的逃避,又一次心如刀绞。

我怕痛。娴说,就因为怕痛,断送了我的一生。我要是了手术,不会有芝,也不会有你,我就会过上好日了。我要是跟他走了,现在也用不着看你脸挨你骂了。那不一定。女人永远没有好日,这跟男人没有关系。箫一针见血地回答了娴的臆想。

娴在弥留之际好像被一可怕的意象折磨着。她让箫给她拿一把刀来。箫说,你要什么?娴的脸红,双炯炯发光。箫走到厨房里,拿刀回来,正好看见娴微笑着溘然而逝。箫听见窗外飘来一阵如泣如诉的歌声。这是送娴去黄泉之路的唯一仪式了,箫想她为娴作了解脱,而女人与女人的心其实是相通的。女人的共同敌人是男人,但女人却是为男人而死,箫想这不是一件公平的事。

1987年的夏天箫独自居住在照相馆上。她每天中午从菜场回家,一半时间倚窗冥想,另一半时间用在拖地板楼梯这类家务事上。箫拖着沉重的,拎着桶拖把来往于楼上楼下,重复着同一单调的洗动作。从窗里挤了1987年闹的街市声,但是箫对外面的世界无动于衷。箫现在是一个人生活了。她竭力把小杜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去,其法酷似当年被抛弃后的娴的法。最后她站到椅上,摘下墙上的结婚照。她取照片细细端详了一番,用剪刀把照片剪成两半,一半是她自己,另一半是小杜。箫把小杜的那一半剪成许多碎片,捧着它们扔桶,然后她很利索地放冲掉了那些碎片。想到小杜的照片已经混迹于粪便和污之中,箫憔悴的脸上第一次现了稚气的笑容。箫怀八个月的时候去医院作最后一次围产期检查。医生认为箫有早产的迹象。箫的神立刻变得忧心忡忡。医生说,你别着急,不是否早产,婴儿都能活下来。箫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没有时间,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没办好呢。医生说,还有什么事情比分娩更重要呢?箫轻声地笑了笑,她说,当然有,不过这事我不能告诉你。第二天箫像往常一样去菜场工作。她卖掉了很多,很快案上就空了。箫用抹布刀,跑到别的摊上割了一块五。她对同事说,晚上小杜回家,我要招待他吃红烧。箫后来就把那块连同刀一起包里,有同事好奇地问,这么重的刀你带回家去?箫说,这刀快,好用,我带回家派用场。箫在公用电话亭里给小杜打了电话。小杜很吃惊,因为箫从来没给他挂过电话。箫在电话里的声音柔弱而自然,她说,等会儿你回家吧。我请你吃饭,谈谈我们离婚的事情,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傍晚时分小杜如约而至。他带来了一筐桔和一袋话梅,那都是箫最吃的东西。箫的表现很平常,她在炉边忙着炒菜煨汤,她对小杜说,你别客气,现在还没离婚,我们还是夫妻,夫妻之间没什么客气的。

小杜的心情忐忑不安。他认为箫的邀请有所企图,所以一直等着箫的实质话题。但箫始终不提,她只是殷勤地给小杜夹菜盛饭。小杜终于忍不住了,他说,箫,你想提条件尽说吧,我会尽量满足你。说吧,你想要多少钱?箫从容不迫地盯了小杜一,她说,为什么提钱的事?我如果要十万元你拿得吗?你拿不,我也不想要你的钱。小杜说,那么孩由我来付抚养费吧,每月八十元够吗?箫摇了摇说我生的孩我自己养,跟你没关系,孩也用不着你抚养。小杜到疑惑不解,他看着箫平静从容的脸,突然觉得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小杜说,我真的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宽容,那么你到底还希望我些什么?箫这时候妩媚地笑了一笑,她凝视着小杜的脸,过了很长时间,最后她用一轻松自如的语调说,你今天睡家里吧,我跟你情义未断,今天夜里最后一次夫妻吧。最后一次,一了百了,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谁。夜里十钟左右,小杜茫然地爬上了床。小杜与箫大约保持着一拳之隔的距离躺着。他再次温习了箫的所散发的女气息,想起他的这段短暂的婚姻经历,小杜痛切地受到生活的矛盾。有许多话想与箫谈,但箫对空泛象的话题从来是不兴趣的。小杜偷偷地观察箫的睡姿。箫侧卧着,脸朝向他这一边。借着月光可以看见箫的睛是闭着的,刚刚过的发无力地卷成一团,遮盖了她的一半脸表情。小杜想她也许很累了,而他也很累了,他们都需要睡觉了。因为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该的事也都已完。凌晨二,当窗外第一辆送的三车哐当当地驶过时,箫轻轻地下了床。她走到镜前,借着那一幽暗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凌发。箫看见自己的睛在黑暗的房间里闪着灼的光亮。她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一圈,最后从书架上那把割刀。也就是这时候,箫觉到了分娩前最厉害的阵痛,她的整个都在这异常的痛楚中下坠,箫挣扎着朝床边走过去。她一直想在分娩前完成这件重要的事情。但现在不行了,分娩前的阵痛使箫脆弱乏力,她的意志也在这一瞬间迅速崩溃,箫举着她用惯了的割刀,她知她已经无法下手了,也许她本来就缺乏这力量。绝望、恐惧和疼痛织在一起噬咬着箫的心,箫猛地爆发一声凄厉的哭声,她看见自己的持刀的手颓然垂下,当地一声,那把刀沉沉地掉落在地。小杜惊醒时看见箫哭泣着朝门外挪。小杜说,你怎么啦?箫听见小杜的声音放声大哭,她断断续续地说,送我去医院,我的羊破了,我要生了。

箫在市妇产医院产下了一个女婴。箫在分娩时不停地哭泣,助产士们以为她是怕疼,她们当然无法分辨产妇们哭泣的内容,其实每一哭泣的内容都是不尽相同的。小杜作为家属在产科病房里照顾箫和婴孩。箫从产床上下来后没有同小杜说过话。到了第三天,护士们把婴儿车从里面推来,箫一就认了她的女儿,她指着婴儿车对小杜说,左边第三个,去抱来吧,那是你的女儿。箫的很足,她给婴孩喂的动作协调而熟练,这让小杜很吃惊。小杜坐在一边,看箫给婴孩喂光从病房的百叶窗折来,箫的憔悴而苍白的脸上浮现隐隐约约的金黄,箫凝视着她的孩,目光柔情似,旁若无人。小杜倏然发现箫原来也有着一丽,小杜又想,哺的女人也许都是丽的。后来箫终于说话了。箫一边轻轻拍着熟睡的婴儿,一边淡淡地问,你看见地上那把刀了吗?

看见了。小杜狡黠地一笑,他说,其实那天夜里我本没睡熟,我知你有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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