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无关的课程，开始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冷落，时间是那么的迫，事到临，大家突然发现自己在夜校里，其实学了许多本没必要学的东西。恢复考，大家一下都变得现实起来，突然发现夜校的学习，只是属于带有理想彩的浪漫主义。当务之急，是如何货真价实地考大学，不白猫黑猫，能考大学，就是好猫。记得刚恢复考的那一段时期，除了激动之外，我变得非常浮躁，变得心神不定犹豫不决，我对自己到底是准备考文科，还是考理科，打不定最后的主意。学什么已经完全不重要，只要能上大学，只要能踏大学的门槛，文科理科本科专科都无所谓，问题的关键在于我吃不准，自己究竟考什么把握更大。

我参加了也许是中国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考。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考试，情形十分壮观。当时所有的中学、小学、专科学校，都成为临时考场。由于是第一次恢复考，从“文革”中的老三届，到应届的毕业生，过去的十几年间从中学里走来的想继续读书的人，都抱着好的大学梦，浩浩涌向了考场。人们从知识的沙漠里，一下看到了知识的绿洲。我记得自己当时因为想上大学，已经有些走火，任何妨碍我考大学的人和事，都被当仇敌，都被当是故意刁难。与考试无关的话题，我已经听不去，与考试无关的活动，能不参加就决不参加。我的脑里充满了考试题目，上班时神恍惚，下了班拼命习题。中学毕业以后，尽表面上一直还在继续读书学习，但是一旦真正的考来临，我发现自己平时学的那些零狗碎，对考本没有什么实际帮助。

我不得不临时抱佛脚，背诵那些自己平时不屑一顾的所谓复习材料。随着考期的临近，我终于决定报考文科，这个断然决定，意味着我必须没完没了地死记背，必须死记背一大堆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东西。没有死记背，我肯定不了大学的殿堂，也不可能一次次通过大学里的考试，而且后来考上研究生。从这一说，我是死记背的受益者，应该谢死记背，然而如果换一个角度，死记背给我带来的伤害，丝毫也不比它能带来的成功逊。时到今日，我一见到中心思想、历史意义以及文学史地位之类的提问，便会产生一仿佛吃了苍蝇的恶心。我讨厌那些加于人的标准答案，讨厌那些注明了阿拉伯数字的要。死记背是对一个人想象力的残酷扼杀，是把人变得越来越无知的凶手之一。

我所在的那个小工厂，竟然有将近20个人报名参加考。厂长很着急，因为这意味着有近20个年轻人，不肯安心工作。尽国家规定，凡是报名投考大学的人，都可以有半个月的复习时间，但是厂长以生产任务太重为借，毫不手地剥夺了应该属于我们的半个月时间。这一招无异于釜底薪，大家本来就觉得时间不够，立刻义愤填膺。胆大的开始混病假，请事假，胆小的只好着上班。我忘不了自己一边活，一边偷偷背书的狼狈情景。刨的刨刀来回削着金属，我守候在刨床旁边，心里一遍遍地默诵考试要。由于晚上睡得太少，到了吃饭时间，我总是狼吞虎咽，然后抓时间，枕在工箱上呼呼大睡，车间里男男女女的说笑，那赤的荤段，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妨碍。

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我和家里的关系也开始张起来。父亲觉得我的行为像个赌徒，把自己一生的希望，都押在考上有些莫名其妙。一个人如果为了上大学，结果坏了自己的，这将得不偿失。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了这个本钱，什么事都不行。母亲嫌我一家务事都不，还没有上大学，就有这么大的架，真的上了大学，那还了得。我为父母变得唠唠叨叨，到很烦、很苦闷，越唠叨越敌对，越敌对越要唠叨。那真是一段疯狂的日，我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与我为敌。我天天看书到更半夜，废寝忘，上班想，下班想，骑自行车在路上也想，没什么事真算幸运。到了休息日，我便骑车去公园，胡找一个角落，捧着复习资料，像个机人一样，嘴里振振有词，在一个极小的范围里，来来回回兜圈。书越背越难背，越背越发现有不通的地方，然而越是难背越是不通，越是不得不背。我意识到自己正在一个怪圈。

2

要不是考上大学，我就不会认识路，要不是认识路，我和苏抑卮教授之间，就不可能建立那么亲密的关系。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有意无意地联系在一起的，我们常常说到连锁反应，说到多米诺骨牌的效应。时隔了许多年，我对自己当年能考上大学，仍然到意外和庆幸。在上大学之前，我一向认为自己运气很差，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总有一说不的自卑。我的青少年时期，由于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家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我成为大家取笑和捉的对象，因此心灵一直有层抹不了的影。我羡慕别人都有兄弟妹，有了兄弟妹，在父母被关棚的日里，自己便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刚大学的时候，我变得很矛盾，一方面，人的格绝不会轻易就改变，我仍然有些内向，仍然不善于和同学打，另一方面，因为了大学门，我难免觉良好，开始有些忘乎所以。

就在这时候，我和路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路是连接我和苏教授的桥梁，没有他，我的大学生涯，也许就是另一回事。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学习方向，显然都和路的引导有关。尽大家都是大学一年级新生，尽大家的学习都很用功，可是路的实际平，在班上鹤立群，远远于其他人。路是一名来自广东沿海的考生，是老三届，他学成绩不仅是全班最分，年龄在班上也最大，比我整整大了10岁，和班上的应届考生相比，路的岁数大得几乎可以他们的爹。事实上，他的确也已经结过婚了，而且还有了两个小孩，是一儿一女。从一开始，路就表现了和大家的截然不一样，他显得过于成熟，与其说是像个学生，倒不如说他更像一位老师。事实也是如此，路在一所公社中学，已经教了10年的数学，他虽然考的是文科，他的数学得分是98分，这样优异的成绩，在当年报考数学系也绰绰有余。

我和路的关系之所以会密切起来，是因为他无意中听说，我竟然去拜访过苏抑卮教授。说老实话，我当时对苏教授的了解，还远不能和路相比。那时候，苏教授甚至都不和我们在一个系。我对苏教授的第一次拜访，带有非常大的偶然成分，正像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我的拜访完全是因为父亲的意思，而父亲也是糊涂到不知苏教授的人事关系，其实并不在中文系。苏教授是文科教授中的万金油，他的学问太大了，什么课程都可以教，多少年来，除了中文系，他在外语系待过，在哲学系待过，最后又在历史系退休。据说他是在“文化大革命”前夕，调到历史系去的，调他的目的，是去帮助当时研究欧洲史的学生，讲述欧洲历史文献。他调到那里一年多，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稍稍受了些冲击，就退休在家养老。那时候他大约60刚。

是路最初向我说起了苏教授超人的学问，我没想到他会知那么多的关于苏教授的事。我没想到苏教授是路心目中的偶像，也没想到他不远千里，之所以投考现在这所大学，完全是因为这所名震东南的名牌大学，曾经有过一位大名鼎鼎的苏抑卮。苏抑卮应该是传奇中的人，路对苏教授的崇拜，就像我们小时候，崇拜抛颅洒血的革命先烈，我忘不了路谈起苏教授时的神情，他以十分仰慕的吻说着，睛一阵阵地发亮。虽然我本就没有和路开玩笑的意思，但是他似乎还心存疑窦，不太相信我真能和苏教授这样的历史人发生联系，并且在不久前，竟然去他家拜访过。路的相貌看上去有几分苍老，表情永远是很认真，他的脸上有好几竖着的纹路，总让人觉得他内心，隐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苦难。最有趣的是，多少年来，路一直以为苏教授早就不在人世，他以一难以置信的吻说：

“你知，苏抑卮教授竟然还活着，这本就是一个奇迹！我总以为他不是死了，就是去了台湾。”

说起来也可笑，路谈起苏教授来是，如数家珍，然而所有有关苏教授的知识，又都是从当年他所任教的那所公社中学的语文老师那里“贩”来的。这位语文老师是一位旧式的老先生，抗战前毕业于上海某个教会大学。老先生自己的学问十分了得，可是一提到苏抑卮的学问，立刻五投地赞不绝。路对苏教授的崇拜，正是从这位老先生传染的，那时候，路借调在公社中学里教数学，对古文却情有独钟，课余常常向老先生请教，老先生一肚旧学问，正愁没有用武之地，很乐意收路作为私淑弟。在那个地偏僻的南海边，一切就仿佛现代桃源里的情景，什么都落后，中学生的实际平，不过和小学生差不多，唯一的好，是天皇帝远，和外面世界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没有多大的直接关系。老先生自得其乐，读旧书，写旧诗，临了，还收了路这么一位半路家的学生。谈到学问，老先生言必称苏抑卮如何如何，路因此一直以为苏抑卮应该是老先生师长一辈的人。他梦也没想到苏教授不仅还活着，其实只比他拜师的老先生虚长了两岁。

路决定拜苏教授为师，可能是害怕遭到拒绝，他一定要拉着我一起去见苏教授。他显然觉得有了我，把握会更大一些。路反复向我说明人生中，投拜名师的重要。人生中会有许多难得的机遇，对于一个求学的人来说，能遇上名师是最幸运的事情。人生有几难，所谓好人难，佛门难，名师难遇。放过好机会也是最大的犯罪。有传闻说苏教授这个人很难亲近，路不仅决定自己要拜苏教授为师，而且不遗余力地说服我和他一起成为苏门弟。路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他的学识要比我们得多，是我们大家都想效仿的榜样。我想自己当时能够被说服，与其说是想向苏教授学，还不如说是为了向路学。我终于糊里糊涂地答应了路，完全忘记了自己实际的学习平。

“我们究竟能向苏教授学什么呢？”尽已经答应了路，然而我忍不住还是要提这在路看来极幼稚的问题。

“学什么？”路充满了叹，他的睛茫然地看着我“他的学问，我们一辈，不，我们几辈都不可能学完。”

“学不完，吗还要学呢？”我笑着说。

3

苏抑卮教授一生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多得数不清。不怎么说，在他晚期的弟中，我和路应该算是比较特别的两位。苏教授曾因为路的英年早逝而老泪纵横，在和我谈起路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说过，路的相貌，有古人之遗风。古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现在的人很难说得清楚，然而苏教授对于人的外貌，始终有非常独特的见解，他认为今天的人和古人，无论还是脸廓，都有着非常本质的不同。历史在变，人心在变，人的相貌必然也在变，他曾用自己保存的图片资料，向我和路论证他的观。

我和路很容易地就成为了苏教授的弟。一切都是那么轻而易举，已经退休在家的苏教授，十分乐意我们前去向他请教。那时候，苏教授还很寂寞，还没有被人当回事，不像再过几年，他将像土文一样被重新发现，声名显赫，光是研究生就好几十位。苏教授终于在垂暮之年，一下得到了许多辉煌的衔，他时来运转，成了学校的金字招牌，成了中文系的镇系之宝，然而在我们刚去拜师的时候，苏教授除了是一名退休十几年的老先生之外，什么都不是。他早就被人忘却了，正在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末日。记得那天苏教授正坐在书桌前，举着放大镜，十分吃力地读原版的莎士比亚著作。由于我和苏教授已经见过面，加上很乐意想向路表明这一，在一开始，我和苏教授像老熟人一样地说着话。与前一次的经验全然不同，这一次苏教授的情绪似乎特别好，他可能是看书看得疲倦了，正好希望有人来聊聊天，调节一下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