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朦胧中，了一。于是把张二胡打醒，拿他问罪。张二胡怕更半夜的邻居被吵醒，着起来倒。状元境里男人倒，从有以来，张二胡是第一个。既然已经开了，三又嫌他夜里黑灯瞎火的，倒得不净，着白天去倒。张二胡满肚的不乐意，说不一个不是。他娘觉得儿坍了祖宗的台，丢了天下男人的面，东家到西家地数落媳妇。当着众人恨起来连儿一起辱骂，有时又可怜儿:“你们可都是见着他长大的，好好的一个人，这倒好，撞上了这白骨，撞上这么个吃人不吐骨的妖，我那儿，还有救？可怜一桶都快拎不动了！我孤儿寡母，落了这么个下场。”总算让张二胡找到了个小丫。长得手脚的，像是能事的样，价钱也不贵。兴冲冲地带回来献宝似的给三看，迎一盆冷。“我就不信，当真找不到一个平正脸的人？”三满脸的厌恶，直说这丫让她看了倒胃。大夏天的，又是大姑娘一个，脖上的污垢都打了皱。又嫌她睛太小，嘴太大。张二胡无端地有了错事的觉，不停蹄地再去找，知三的脾气疙瘩，也不敢虎。挑来拣去，连三自己最后也六神无主。好歹留了个人下来，太太平平地过了几天，三半夜里又把张二胡打醒，审贼似的问:“我一时也大了意，你倒是安的什么心？告诉你，这丫是我的钱。你小心一才是。我不饶你！”

2

过了三个多月，三的肚，像座小山似的了起来。四个多月，还在屋前屋后，悠悠来去地走走。五个月了，便生下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儿。状元境的男女老少，都把嘴放在袖里笑。张二胡娘寻死觅活，哭祖宗，骂祖宗，天天脚。张二胡的日最不好过。不敢上街，在家又受不住他娘追着问，追着骂。见三了那么多血，总以为她要死了，偷偷地伤心了好几次。等到血止住了，三又喊涨得疼。加上那新生儿得天独厚的一个大嗓门，只要醒，就是哭，闹得不肯安歇。张二胡吃得少，睡得少，把个也虚了。坐着心，站起来黑，倒好像是他在坐月。晚上呢，醒着时嫌冷，睡着了便冒汗，要么睡了不肯醒，要么醒了不肯睡。到三快坐完月，张二胡仿佛变了一个人。直了，慢了，整天神恍惚。于是想到了久已不拉的二胡。一个人坐在小院里，对着屋檐上的残雪，叽叽嘎嘎地慢慢拉。夜霜重，脚趾冻得发麻，发木，不由得还想拉。到白天，邻居过来问罪，娘骂他发疯，三又嫌他吵醒孩。张二胡不敢再拉，一个人坐着呆呆地想心事。想起前一天晚上见到的月亮，仿佛格外小，仿佛格外冷。又想起那月亮周围一片云都没有，好没意思。三在房里孵了一个月，差一憋死。三天两地叫婆婆堵在门骂，只当听不见。看着张二胡成天愁眉苦脸，说不的窝样，满肚的不兴都算在他上。这天张二胡给小孩换布，手脚重了些，三就咬定了他是存心暗算，亲爹亲娘地脏骂，又一撞在他怀里，让他打。张二胡不肯打，三便扇了他一记耳光。他娘正在茶炉上生意，听着后闹得不可开，三尖声怪气地在嚎，一一个哭腔的“你打，你打”总以为儿成了人，成了男人，急步赶去，又听见啪的一声，心不禁为之一亮。没想到捂着半爿脸的，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儿，见她去了，慌忙把手挂下来，一张又白又黄的脸上，几条红指印好像是刚画上去一样。他娘看了心疼，只觉得这耳光是扇在自己脸上，冲过去，两手揪住了三的发，嘴里对儿叫:“这样的婊，你还不打？”手上使劲地推，拉“今天我和你拼了，小婊，你打死我好了。该了这么个儿，又有这么个媳妇，活着什么意思？”三反过来也是一把发抬起脚来便踢。这一踢，提醒了对手，于是大家都把一只脚悬在空中，有一脚无一脚地瞎踢。急得张二胡直到旁边哀求着别打，又不敢上去拉。到临了，才想到叫丫小玉来劝。这小玉灵灵的一个人，人小，心不小。早站在旁边看闹，张二胡既然叫了，只好上去劝架。她心里只有太太，嘴上喊太太别打了，却捉住了张二胡娘的一只手不肯丢。三得了空，便在对方的老脸上抓一把，大胜而退。张二胡娘英勇了一世，一次真吃了亏。两一跌坐在地上，放声就哭，呼天抢地地喊“救命”街坊邻居听了，心里尽不相信，又不能不慌慌忙忙地赶了来。三往床上一歪，打横一个斜坐，撩起了衣服，大模大样就给小孩喂。那小孩也是个奇迹。平时里怎么哄也哭，今日里打啊闹啊差翻了天，却是金不开。街坊邻居来了，刚屋，从未见过三的阵势，是男的都吓得忙不迭地退去，想走，又舍不得走，一个个便站在小院里听话。张二胡娘拉着众人评理，说着说着光火了，起脚来又是一顿脏骂。骂了一大堆不耳的话。众女人听了发腻，都上来劝，说媳妇既然不开，也是个有畏惧的人，况且又是刚坐着月，还是见好就收。老人家哪是个得理肯饶人的人，嘟嘟囔囔地一味没完，戳着众女人的鼻问:“我孤儿寡母的，清清白白地过了一世，你们又不是不知。如今却是这样的报应，这清白还有个用？”那边三冷笑一声，说:“我听着了这清白两字，就来气。你是清了，你是白了，也不掀开盖照照。要不，你把那东西亮来，上街看看，有哪个要？”屋里的女人们听了，忍不住地笑，屋外的男人听了也笑。张二胡娘一时也想不起旗鼓相当的话来驳她，只是不服气地说:“神气什么，你也要老的，别指望状元境里，就你一个大人。哪个都有年纪轻的时候，我像你这年纪，一样也可以风？”三说:“那活该，你现在老了，后悔也没用。”大家见老的本不是小的对手，推着拉着，把张二胡娘劝走。老太太临门，见儿苦脸地也来送，账都算在他上，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说怪来怪去，都是这儿不争气。张二胡娘回到自己房里，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又嚎嚎啕啕哭了一场。街坊邻居大都走了，只有几个送她回房的，因为她哭得没完，全心全意地想走，又不好走。等她哭累了，刚想换个方式，和人家说理，剩下的人慌忙告辞。她也知留不住人，嘴上还敷衍着别人走好，换了气，呼天抢地地再哭。那最后的几个人已经到了大门回，只当不听见，故意相互间大声说话，径直走了。张二胡娘一个人哭得极无趣，不一会声音小了，来到茶炉上端了盆，痛痛快快洗了把脸。手巾一捂，脸上叫三抓破的地方隐隐地痛，回房间照镜，发现不止一个破，也不知那货是怎么抓的。越想越不甘心，咬牙切齿地生了一会气，侧耳去听儿房里的动静，要么死人似的一声不吭，要么是那三的狼声语，不是骂丫，便是骂汉。于是不由得自己对自己说:“我孤儿寡母的，苦了一生，到了这份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想自己好不容易拖大了儿，儿不但不养她，半的孝也说不上，又是一味地怕老婆。她现在好在还能自己一饭吃，日后真老了了，还不活活地饿死。有着日后饿死，倒不如现在死了净。既然动到了这脑，张二胡娘便在心里死的打算。她年轻时曾见过状元境里有个人吃砒霜，痛得在街面上打，不死不活的好半天，临了虽然死了，那滋味现在想起来也不好受。自己如今是叫媳妇死的，死已经够惨了，没必要受这个罪。秦淮河上又没个盖，吗不痛痛快快下去。转念一想，又不对。既然存心和儿媳妇过不去，死了就不能让他们太平。既然秦淮河上当真没盖，万一都说她是失足跌下去的怎么办。倒不如寻绳，就堵着儿媳妇的房间吊死拉倒。于是脑里又在想自己死以后的结局，或者有人揪着儿媳妇去见官，或者媳妇也畏罪吞了砒霜，痛得地上，嘴角血，里淌，满街的人围着看。如此这般地想着，心里倒也痛快。第二天，老太太换上了新年里才穿的青竹布罩褂，上街买了双新鞋，在老正兴要了碗“过桥”的鳝丝面，慢慢地吃了，又特地从状元境西回家，挨家挨地告别。声声地说自己老了，不敢妨碍儿媳妇。众人听了害怕，都异同声地劝老太太宽宽心。越劝，她越有劲，索回到自己房里，叫着早八辈就死了的男人名字，一一个“我来了，我来了”叫得人骨悚然。张二胡听着心慌，求三给娘赔个不是。三放下脸就骂:“我最见不得这副没骨的样。你也算是个男的，我倒要问问你，你妈究竟是死了没有？”张二胡说:“何必呢，你给她个面，她也就不死了，到底是我妈！”三说:“你妈怎么了？我也没多少钱，她要死，一薄棺材还买得起，不会把她扔了喂狗的。你若是个孝，尽跟着死，我不拦你。”张二胡苦着个脸，只会说:“何必呢，何必呢！”“什么何必的，”三说“我就是这歪理，你不敢死，就乖乖地活着。既然是属乌的，就给我把缩起来，要不然，你时不时地伸一伸，叫我看着恶心。小玉，给我把收回来，怎么次次都要人提醒。”张二胡看见三坐在上，连忙也坐在床沿上，说:“我知你的心也不坏，就算吃亏，又怎么样？”三说:“少跟我来这，我这人的心，没什么好的。你往那坐，醒了孩我跟你没完。你起来，起来！”张二胡只好站着，三又说:“老实说，我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好好想想，我吃了你的没有？穿了你的没有？你再想想，小玉的钱是谁的？这一阵你吃的这些好货，又是谁的钱买的？我也不说，你只是该想想，别占着了便宜还当吃亏。喂，不要傻站着，给我拿张草纸。”这天晚上，三一次允许张二胡睡在她的脚跟，把只冰冷的脚在他怀里焐着。张二胡的老是不了，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总觉着就要什么事。三是个倒就睡的人，睡着了就打呼噜。他过去一直以为只有男人才打呼，只有老才打呼，自从有了三，才知漂漂亮亮的女人也有呼噜。到了半夜，迷迷糊糊中，他也记不清自己是不是睡着，仿佛听到什么声音，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外面静得只有风声。又听了一会，听见几声凄厉的猫叫，因想起白天时西北风得极，天沉沉的堆着多厚的云，再看天窗上，白得似乎下了雪。不由得心烦意，昏昏脑起梦来，他梦见雪把树压弯了，他娘穿着那件新年才舍得穿的青竹布棉袄罩褂，在雪地上茫然走着，脚印一个浅一个的，齐齐整整地一直往前。忽然间他娘的形象变成了三，青竹布褂变了大红披风，也是不回地往前走。张二胡清醒过来，上漉漉一层虚汗。他娘那边已经起床，传来那扇老掉牙的门的叽嘎声。也不知他娘推推正在什么。一盆“啪”的一声泼在小院里，他娘的咳声，轻得听不见的脚步声，风声，还有三的鼾声，都和夜化在一起。他朦朦胧胧想睡，又朦朦胧胧地睡不着。三翻了个，依然打呼。这时听到门窸窸索索地响，响了一阵，又“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心里正奇怪着，连忙爬下床，一拉门，见娘正悬挂在梁上，被唬得退回去大叫三:“娘，娘，我娘死了！”又冲去，抱着娘的两条，拼命地往上送，嘴里“娘啊娘啊”地喊个不停。三下床来，黑灯瞎火地摸了把剪刀，就来剪绳，刚门，又被倒在地上的凳绊了个跟，一把剪刀跌去多远，摸了好一会才拿到。张二胡哭天喊地，那声音十里八里也听得见。小孩吵醒了，也大着嗓门一声叫。街坊邻居听了，想果然了事，慌慌忙忙衣服，陆陆续续地赶来，见门大敞四开着，忙登堂室，又看见张二胡和三已把人解了下来，直地放在地上，张二胡在一边哭个不停。来人中有个年纪长一的，便喝:“怎么把人放在地上！”张二胡和三听了，忙往自己床上搬。长者又说:“还不快把绳解了！”一句话提醒了张二胡，手忙脚地去解那在脖上的圈圈。三因为小孩哭着吵，更忌着和死人放在一，恶声恶气地叫小玉把儿抱走，又嫌男人手笨，上前一把把他推开，三下两下地便把绳解了扔了。看闹的人越聚越多。反正张二胡娘的命不该绝。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