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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境(10/10)

,心里暗自后悔,横竖觉得对不起三。三不再怀,他总以为是自己宿娼的罪过,况且每嫖一次,三的病就加重一次。三越不好,他对她的情越情越,越要后悔。越后悔,越不住自己。开弓没有回箭,一发则不可收,他守不了贞又失了节,因此明知不对,明知不该,又只好勉为之。嫖一回,懊恼一回。当时秦淮河一带名如云。在清朝末年,南京有三多,驴多,婊多,候补多。到民国惟有婊久盛不衰,什么九月红,樊宝玉,陈小红,红极一时。偏偏张二胡风得稀奇古怪,别人猎艳都找的姑娘,他却喜下等的野。婊的名声大了,反吊不起他的胃。好像女的份越低,越有玩的乐趣。又好像女的份低了,才有些对得住三。三从不多疑,梦也不信张二胡会失节,病歪歪的时候,也说让他去松松。他支支吾吾,一副又张又害怕的样。三放心地大方,大方地放心,有时也会起一疑心,故意想通地说:“也没什么,你既是个爷,那地方本是爷们的去,别当着我会吃醋。男人里没一个好东西,当我不知,又不能找拴住,什么应酬不应酬的,既是吃了酒,又和那妖似的婊坐在一起,你这家伙,你这家伙能老实?就不信当真只吃素!”又叹气说:“我这人,最不知什么是吃醋,你若有心要去,只去好了。我拦过你没有?没有吧?要拦也拦不住。不过话挑明了最好,我说过,兔不吃窝边草,贼不偷邻居家,你别以为这家里放着钱的老妈,老的不老,小的不小,就是现成的两个数。我这你知,掺不了沙灰,你试试看!”老妈背后听了,无端的一番羞辱,恨得冲镜咬牙,和张二胡白来白去,里冒得火来。小丫少一窍,越吃越胖,越觉得老爷是天下最老实的人,不知老妈为什么不让她和老爷单独在一起,有心作对,得空便往老爷房里跑。张二胡恨自己不争气,不能整日守在三边,又恰如喜逃学的小学生,有机会就往秦淮河奔。奔多了,沾上一脏病。开始只是周,手伸在棉袍里死命地挠,接下来肤上成片的红斑,小的像樱桃,大的像铜板。好歹瞒住了三,偷偷地找医生看,又着报上的广告,胡地买药吃。药吃多了,一时好,一时坏,竟不知有效没效。请教有病同苦的,议论不一。有的说看西医最有效,既然病自西方来,吃洋药名正言顺,恰恰符合问病求源的义理。有的说西人之药不足为训,终究病毒藏在中国人上,因此,对症下药,不仅得看病,更要看人。洋药都是有毒的,譬如鸦片。西洋人野蛮,壮,服洋药所谓以毒攻毒,一来二去,药到病除。中国人平和,弱,服洋药难免以毒攻心,三下五下,病膏盲。张二胡听张三话,吃李四药。听李四话,吃张三药。折腾来,折腾去,总算遇到一位赛爷。赛爷,上海人,真名真姓已不可考。都知他是个大家弟,祖父辈名望很响,改名变姓,是不愿辱没祖宗的意思。他的个瘦,长手,长脚,长脸,一长发。又是个长,特别地会说话,带着甜甜的上海音,起上海三十年来艳迹,。张二胡最初和他见两次面,听他三次说胡宝玉。胡宝玉,北里烟领袖。当年上海丛,又有四大金刚之说。所谓四大金刚:林黛玉、陆兰芬、金小宝、张书玉。赛爷自称和林黛玉来往最密,张二胡既吃了他的药,便有义务陪他一起回顾历史:“要说林黛玉,姿不过中上。现在娼中,行眉,其实不晓得,都是学的林黛玉。为啥?这林黛玉刚生意时,名声还不响,只要是嫖客,有求必应,因此得了病。我刚刚看见她,脸上全是疤,眉也脱了,虽然治了她的病,这疤痕是去不掉的,眉不上去的,因此,只好涂胭脂,画,懂不懂?”张二胡不知自己是否也会脸上有疤,掉眉,小心翼翼地听他的话。听他大谈当年在上海怎样,怎样女嫖客盈门,怎样被父亲害怕有辱门风撵去,怎样游了半个中国,嫖了半个中国,又怎样终于看中了南京这块宝地,在秦淮河边找了个地方住下。谈到临了,才是张二胡的病,赛爷说:“我不是卖狗膏药的,我的药,信不信由你,治不好病,不收钱,我的名声要。”张二胡服了赛爷的药,一天两天不见效,三天五天不见效,到了七八天,天天大便血。他见了鲜红鲜红的血,心里慌,说给赛爷听。赛爷听了也怕,只说他治好的不是一个两个,大便要血,没听说过。“你若是有别的病,治不了的,别好好地坏我名声。俗话说,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的药,只治一病,吃死不的。”张二胡问药是不是还要吃,赛爷说:“药当然要吃。你若不相信我的名声,最好到上海访访。林黛玉就是吃的这药。大便血,我不。我的药从没吃死人,你吃死了,我不的。说好治好了病拿钱,治不好,不要钱的。”张二胡不敢再吃药,药一停,病就厉害,淌得到都是。于是又拼着命吃,这一拼,大便竟不血,渐渐浑的疮也收了。再渐渐病也好了。谁想到老天爷不作,病在他这里好了,却跑到了三上。三因此知张二胡的作为,气得下。大闹了几次,又摔了几回碗。张二胡急成锅上的蚂蚁,知自己把三害苦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仍旧请赛爷为三治病。赛爷因为治好了张二胡,神气了十倍,不冷的天,穿着袄,兴冲冲地喝酒,又是大谈林黛玉。然后才看病。三让他看了一会,突然执意不肯看。赛爷说:“病不瞒医,我既了医生,什么东西不让看?别说你,就是林黛玉,又怎样?老话说,隔层布,隔十里路,不让看,药是不能开的。”说了,极不兴地离去,红着脸,一路唠叨。三背后大骂赛爷用心不好,又怪张二胡不该跟他来往“人脸上没,也有四两豆腐,他竟然这样,你再理他,也算不了人。”张二胡犟不过三,只好胡地给吃别人的药,吃了不少,总是不见效。没办法再去请赛爷,一请再请三请,那赛爷搭足架来了,远远的不肯走近,长鼻狗似的嗅了嗅,说:“都烂成这样,哪是治病,分明想坏我的名声!”匆匆地开了张方,匆匆走了。三叫病磨得失了威,忙不迭地让老妈把药煨来,不等凉便喝。一连喝了十几天药,,不见效还是不见效。可怜上广疮遍,脓血淋漓,病得不成人样。到后来刚有些起,又一味地发起烧来。人只瘦下去,粘在骨上,推都推不动。三说:“我怕是不行了,你看,你的好事。”说了,凄惨着笑。张二胡恨没地方能买后悔药,又恨为什么自己的病会好,呆呆地坐着,呆呆地看着三,不吃,不喝,呆呆地泪。三看了,心里不过意,说:“看,哭什么,又没怪你。”张二胡说:“怎么不怪我,我把你害苦了。”用拳睛,心里刀割似的。三病得只剩下温柔,裹着棉被坐起来,又让张二胡坐在她背后,让她歪着,两默默地注视着前方,注视了一会,把靠在他前,轻轻地叹了气,说:“你别太难过,我这辈,欠你的账太多,就这一桩,还抵不了你的债。”张二胡听了,心里又是一阵刀割,泪刷刷地落下来,滴在三的颈上,三说:“谁不错一两桩事,况且爷们嫖嫖,也是在理上的,只是不该你那样,又不是没钱。我不要你太难过。”正说着,外面三个小的,为争什么东西打起来,最小的哭着来告状,三一边有气无力地喊老妈照应一下,一边喊天宝“你人大,要听话”一边泪说:“这辈,不为你生个儿,死也不甘的。”张二胡止不住地哆嗦,像打摆,又怕三冻着,弯过手来,连被一起抱,不说话,又仿佛什么话都说了。两人都是说不尽的激,时间僵住了好一会,三回过去,把在张二胡上,笑了一会,才笑来,说这样大家都累,要他抱床被垫后面,又示意他贴着她边坐:“我冷,靠在我上好了。”张二胡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三说:“我就要这么坐着。人一病,便没了志气。我知,天宝你是喜的,你人心好,不会亏待他们。你日后总要讨人的,总要有儿,女人的心都小,听我一句,不要太怕女人,你吃了一辈怕女人的亏。女人怕了男人,这才好。女人的凶都是假的。不,你别这样,你再讨一个,我不怨你。这比去那脏地方好,找个净净的姑娘,听我一句。”张二胡只觉得死的威胁正向他过来,三的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遥远得听不清楚,又好像凭空过的一阵清风,既觉到了风的存在,又很难描述风的实在。脑里一片空白,无数个蜂嗡嗡飞过,一颗心空落落地悬着,过去的事,前的事,将来的事,一古脑地涌过来,急雨般地打着枯的沙地,一滴一,一一滴,滴滴都在他悬着的心上。三坐着嫌累,迷迷糊糊地忽然想困,折腾了一会刚躺下,又没了一丝丝睡意,见张二胡垂着手傻站着,要他坐,又说:“你拉会二胡我听听,这阵总听,不听倒难受了。”张二胡问她拉什么曲,三想了一会,说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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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死就死,她死得很突然。大清早的,张二胡醒过来,外面唱着噪耳的喜鹊声,一缕太光从东窗的里挤来,十二分地晃。正是三月让人骨发酥的日,他懒懒地翻过去还想睡,一摸三,人已经冰凉。坐起来怔了好一会,才想到叫人,叫了好几声,老妈慢慢地来了,一摸,放声来嚎,嚎了一阵,见张二胡失魂落魄地还坐那,拖着哭腔说不成声“老爷,老爷,太,太太太太”地喊。张二胡陡然明白三真的去了,耳边响着三最后的几句闲话。三说:人命里注定没有太平日的,日一太平,准有事。他不懂为什么该是这几句话,成了三临别的箴言。张二胡一生里只求太平。一个求字,包了多少恩恩怨怨,包了多少痛苦烦恼和乐,求太平,太平求到了,终究还是不太平。太平和不太平一字之别,却如两上跑的车,风不相及,又好比用竹竿去钩月亮,真不知要差多少多少。张二胡有一心碎了的觉,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冰凉地躺在床上。三死了许久,他仍然觉得房间里到都是她的声音,赶都赶不走。是三把张二胡注塑成今天的模样,只有他死了,三才叫真正的死。天下万都概括了,他不免痴痴地想,三或许没死,死的只是一半,另一半是他张二胡的。女人的一半是男人。男人的一半不一定是女人。一个人想着想着便,于是拉二胡消遣,叽叽嘎嘎地拉着,说不尽的苍凉。拉过来拉过去,认定了三在听。从此天下万事都省了心,又由省心而收心。家里前前后后都给老妈主。这老妈毫不糊,太太死了,便了不死的太太。小丫渐渐长大,不懂的事全懂了,看不服老妈的嚣张,吵着要嫁人。又隔了几年,老妈的一个外甥女儿长成了人,的一双睛,白白的一绷得的,由老妈主嫁给了张二胡。外甥女儿老实得像块木,张二胡免不了把往日对三的情分,都移到她上。然而仍旧要想到三。三无时不在,无所不在。忘不了三,又怕冷了新人的心,张二胡的二胡不停地拉,越拉,越,越苍凉。状元境的人越来越穷,惟有张二胡,在这让人受穷的日里,慢吞吞地,一步一步地,叫人红地阔起来。小天宝已经成了地的少爷,放学回来的路上,一般大的孩,想打谁,便打谁,想怎么打,便怎么打。又喜躲在新盖的凉台上,用弹弓状元境来往的行人。张二胡知了,说他几句,总算还肯听。新盖楼房的凉台,在破败的状元境里十分辉煌,坐在的凉台上,小小的一条街尽收底。张二胡常常坐在这,一杯清茶,满腹闲情,悠悠地拉二胡。这二胡声传去很远,一直传到附近的秦淮河上,拉来拉去,说着不成故事的故事。从秦淮河到状元境,从状元境回秦淮河,多少过客匆匆来去。有的就这么走了,悠悠的步伐,一声不响。有的走走停停,回过来,去听那那二胡的旋律,去寻找那拉二胡的人。

一九八六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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