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没法到断桥去，估计枫林里的鸳鸯也被打散了，都在自家的房里憋着，地盼着夜晚重新好月圆起来。二妞想起上回去找陆梅，路上有些奇奇怪怪的觉，那条幽长的小巷，像个无底，刮着冷的旋风，不断地将她往里纳，使她不由自主地停不下脚步。现在想起来，她觉得那完全是个梦。或者本就是个梦，她常常把梦和现实混淆了。比如说她和西渡在枫林里的夜晚，就是梦，他的手握着她的房，她就觉得轻飘飘的，像被他托举起来了。还有他的嘴，那么，温，他吻她，就像乡下人年糕，用将煮得气腾腾的糯米碾碎。

街被雨冲洗了，扫去了陈旧与灰尘。屋檐和树木仍有珠缓慢地滴落，延续大势已去的落寞。天空被洗白了，西边的晚霞又把那白的天空烧得很红，也将兰溪河染了，河里渔舟唱晚，归棹声声，在那一路铺开的红缎上过。

夜来得很迟。装完十六块木板，仍有一缕霞光，从罅隙里力钻过来，像舞台的追光灯，顽地投在白粒店对面的斜坡上。

是晚饭时间，街面人不多。

二妞门时，屋檐下的滴砸在她的脖上。抬看天时，最后一缕霞光消失了，天霎时暗了下来，并且在她穿过市场时，天就真正黑了。不过，夏天的夜，通常是清澈明净的，不会像冬天那样，伸手不见五指。月亮是躲起来了，但它还是在小镇的天空，人看不见它，它，还是在俯瞰一切。

这一次，二妞门往右，顺着胡同走去，再从丁香街上往市场方向走的。她绕一圈的目的，是想经过吴玉婶的家，也许有可能在胡同里碰到西渡。至少，她经过他的边，她的心灵因此涌上一阵，得到一次藉。遗憾的是，她只是嗅到了炖得香的味。她想，那只打鸣的大公，已经在锅里沸腾，黄油泛起了。她咽了一下，她还没有吃晚饭。她很想和他们坐在一块，像一家人那样，吃一顿晚餐。她是这么想的，在这诱人的味面前，她觉得自己可怜的了。

门是敞开的，房间里没有亮灯，二妞站在门槛外边喊陆梅。刚喊两声，就听见屋里有人咳嗽。她听来了，还是那拖长音调地咳嗽，尾音在嗓里震颤。

谁喊梅呀，来吧。苍老的声音像拖布拖过，留下一漉漉的印痕。

是我，老。二妞一边说一边跨门槛。她记得老的房间，在陆梅房间的左侧，因而走几步后，往左边摸过去。屋里也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屋里只是比夜更暗的夜。

老，我是那个没有生辰八字的人。二妞摸索着前，希望从老的声音来辨别她的方向。老的嗓里卡着一痰。二妞顺着墙摸过去。墙是木板的，木板一块接一块，中间那一段很光，很凉，像石。她想，老在这房里了几十年，是她的手把木板摸成这样。老闭着睛生活，她的手把许多件摸得无比光。比如那把竹椅。二妞的脚踢到了门槛，她知，跨去，就到了老的房里了。她还记得梅的话，往前走五步，伸右手，就能摸到一把椅。但是，这一次，她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她的手并没有碰到椅的冰凉。她不敢再往前走，她怕侵了老的地方。于是她在黑暗中拼命划动右手，像个溺者。

再往前走一步，梅她没和你说过，要走五步吗？老说，声音像风动糊窗的纸。

二妞又向前跨了一步，伸右手，探寻那把冰凉的椅。

左边，椅在你左手边。老又说。原来那酸腐的气味消失了，二妞闻到丁香的味。

两天了，打雷，下雨，我知你会来。老说。

噢？黑暗中二妞张大了嘴，一只蚊冲嗓里，她一阵咳嗽。老在哪个方向，她判断不来。屋里乎乎的，像了地窖，冷使二妞浑哆嗦，在外面行走时的汗立即凉了，并且凝结，上像裹了一层纱。

夏天来了，断桥闹了，多少年前就这样，喜的，悲伤的故事，重复不断。老似乎在梦呓，平淡苍白的声音拒绝任何听众。

你是来取你的婚姻之命的。上一回，你不是诚心要算，心不诚，算不准。这一回，你不一样，我听见你的心，在为一个人得很急，很，它快蹦你的膛。老住二妞的手，枯的手指，像树枝，完全不像上次那样，冰凉却指尖柔韧。

是的，是的，我不知怎么办。二妞被她得很不舒服。

你和这个人，门不当，不对，你不知他怎么想，他会不会只是一颗星，划过你的生命。似乎是获得了所有的信息码，老松开了手。

黑暗中淌着。过去。

在黑暗中淌。淌过来。

沉默里好像会爆发什么。起伏的急促起来，风箱开始呼呼动。二妞一只手捂住它，压住它，怕它被突如其来的结论撞疼，或者，防备其他任何东西带来的刺激。

什么东西挡住了，我看不明白，看不清楚，好像是他，很啊，他在桥上朝我走过来，他在犹疑。啊，他又掉了，背对着我，好像是这样，我看不太清楚，唔…嗯…好远。你的命很。啊，他消失了，桥上是空的。老嘟囔着，她的字句都是抖来的。二妞觉得她浑都在抖。她也觉得冷起来，那台风箱得更响。她不由双手抱了自己，她的肤上爬行着漉漉的东西，每一个孔都张开了，收了这冰冷的气息，全向涌聚过去。

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时辰不对，时辰不对啊，我看不清楚，你的婚姻，很朦胧。像你这样，没有生辰八字，就必须找一个凑巧的时辰，那样，你的婚姻之命，在我前就会像打开电灯那样明亮。不行了，不行了，我很累，很累，改天再算。老也呼哧呼哧直气，好像刚爬了二十层楼梯。二妞又听到金属的碰撞声，轻微的，老肯定在挥手逐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