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炮声，早已在街上东一响，西一响地闹，气氛中有了过年的喜庆。这时候，一场从空气里夹裹而来，袭击了小镇，许多人病倒了。壮，抵抗力的，三两天便了过来，像二妞这样的质，内的病菌，就像一个潜伏已久的汉，一见风草动，立就蠢蠢动，和里应外合，她的堡垒一下就被攻下了。

二妞一病就病了一个星期。

打针吃药后，似乎是治好了，人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舒坦。她面带红，不咳嗽时，也是这样，总像是被火烤了肤。她觉得轻了，息重了，耳朵里时常嗡嗡地，像电波动。有时候，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能，息声在她自己听来，尖锐得像金属的相互碰撞。有时候，她觉得息使她浮起来，她觉自己坐在船里，左右摇晃得厉害。

二妞的病除了咳嗽，特别怕冷以外，似乎并不影响生活，只是模样显得越发柔弱与温顺。小镇的言，在经历了一番汹涌的冲击之后，发现对象如此不堪一击，竟有些怜悯地默默沉寂了。这些温和的镇里人，到底狠不下心，把一个乡下女往绝路上。她们的所作所为，都只怪生活太过平淡无澜。

近年关了，小镇人也将力投到过年的准备当中。一切都像渣沉下底。小镇暂时风平狼静。也没有人关注二妞的状况，只有二妞她自己明白。她常觉得自己飘浮起来，离人和大地都有一段距离。有时候明明有人从前面走近，她却愣是看见对方往后退去。她的生活中，最真实的事情只有两件，那就是发金属音质的咳嗽与气。

谢东暗地里仍在关注二妞。目睹二妞弱病态，谢东忽然间柔情满怀，萌生照顾二妞的冲动。

二妞，其实，我们…你，我仍然喜你。二妞房间里的冷使谢东一颤。他在床边坐下。二妞气声很大，和门里来的风一起，凉飕飕地穿透谢东的脊背。

想和我上床，是吗？不用拐弯抹角，又不是第一次。她漫不经心的话，像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面红耳赤。

二妞，你，别这样自暴自弃，以前是我错了，现在，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你不要这么理解我，我…谢东正说着，二妞一番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她嗓里卡了一痰，几次试图吐来，都没有成功。他替她捶背，她一只手推开了，面朝墙专注地咳嗽，呼中夹有杂音。她别转脸来时，已经有鼻血淌下来。他慌了手脚，命她昂起来。她若无其事地一笑，用巾掉鼻血，说，小事，习惯了，一会儿就好。

她的镇定让他吃惊。她用冷淡覆盖一切。

二妞，原谅我，或者，惩罚我，好吗？他自知有错，不断乞求。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咳，咳…也许我该请我自己原谅自己。二妞说。

不，你不哭就是在怪我。每次都是那样，你只有哭来，才表示你很委屈，愿意。只有泪才是你的真心。你哭吧，二妞，哭来好吗？他很着急。她的鼻血不时地淌来，他用指帮她揩了几下。血，慢慢地止了。他顺着手势掠了一下她额前的发，她“哇”的一声哭了来，趴在他的肩膀上，很久没有抬。

他没有动，由她哭。他知，哭着，是痛快的。他企盼她哭。因而决地用肩膀承受着她的泪，鼻涕和嘴里呵的气，把自己凝固成一堵墙，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微弱，暴风骤雨般歇息下来，恢复平静，他才松了一气。他也觉到她原本冷漠的，在他的手中化，缓缓地松开来，她的双手不知不觉地箍了他。

老鼠在屋梁上逃窜。

她嗓里的声音，像北风在遥远的地方刮。

他只听得有把铲，把瓦砾铲来铲去，碎片与铁铲撞击的声音，正好从她的咙里传来。他掰开她的手，两手捧住她的腮，让她张开嘴，努力地想看到她的嗓里去。她屏住呼。声音消失了。他看到一个。空。

很难受是吗？他对着说。他知这个里的声音，使她呼吃力，很不舒服。如果可以，他真想钻去，将那里打扫一遍，像尘，把所有的灰尘来，像铲，把每一块碎片都铲除净。但是不可以。他松开她，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懊悔当初没学医。

二妞，我们结婚吧。面对前的空，他像医生询问患者，或者是下了诊断，又似乎要给刚才的举动一个结果。

二妞，你不愿意吗？我很认真的。如果患者不相信医生的诊断，医生大约会是谢东现在的神情。

我愿意，我为什么不愿意呢？你不要后悔。她说。

我听人说正月十五是个大好日，镇里就有几家办婚嫁的呢。

二妞里的光亮使屋里一片亮堂。

明天我就带丑媳妇见公婆去！

你爸妈，会同意吗？二妞忽然想起吴玉婶。

我爸说了，儿要娶的女孩，就是谢家的媳妇。

我也带乖女婿回家见丈母娘去！

当下两人开始掰着手指计算，买什么，不买什么，什么用什么颜，什么摆什么位置，什么是他说了算，什么是她说了算。

我咣当一声，掉了路上的陷阱里。二妞说。

陷阱？难你还在怀疑我吗？二妞，你摸摸，摸摸这儿。谢东把二妞的手放在他的上。

幸福就是一个陷阱，陷幸福的人，里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等于四周一片漆黑，我盼望这时间能变成永恒。二妞说幸福是陷阱，谁都想永远困在其中。

幸福？陷阱？都哪跟哪啊？谢东惊讶于二妞把幸福比作陷阱。

也许现在看来，是个温馨的陷阱，到以后，就是个残酷的陷阱了呢。二妞说，哎，你知吗？吴玉婶丈夫常年在外跑船，和张清河关系很暧昧…我刚来的时候，连发育都到害怕，不知怎么回事。可是，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二妞的生活像年前的天气那样放晴。然而天气和得极不正常。人们在这温中觉憋闷与烦躁。有经验的人说，气温这么反常，必定会有一场寒，或者会下一场大雪。果然，两天的温过后，气温骤然下降，一年中最冷的天气来了。北风狂号了两天两夜，大地再一次彻底冻结，裹上了一层冰。第三天，大朵的雪铺天盖地。当大地一片雪白的时候，谢东右臂耷拉，面无血，在别人的挟扶中，急匆匆一路跑酒厂大门。白雪上一行鲜血，格外猩红。这时天将晚，积雪不薄，几个人冒着大雪疾走，脚下悄无声息，等他们消失在镇里的另一时，酒厂门便聚集了好些人，纷纷议论。

二妞赶到医院时，被谢东那半条缠着纱布的手臂吓傻了，只觉得有谁拿了一面锣，在她的耳边狠击了一声，前的一切都在战栗与轰鸣。

她的脚把她带到床边，摸索那半截纱布，她的脸像块石膏，她像在帮别人息。

二妞。谢东笑容惨淡。

二妞的珠迟缓地动半圈，先是有半颗泪堵在眶边，继而聚成一汪，蜂拥而。

谢东…我不怕。二妞呜咽。

二妞，我们，还结婚吗？谢东添了一下嘴，他一直看着二妞。

二妞一直看着那条残余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