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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之死(5/5)

下,吴汉魂发觉萝娜在白亵衣外的肩胛上,肤皱得像块浮在面上的翳,萝娜转过来,用手往上一抹,将那毯火红的发,整个揪了下来。里面压在上的。却是一片稀疏亚麻的真发,刹那间,萝娜突然变得像个四十岁的老女人,两腮殷红,蓝,在红外的牙齿却特别白亮,吴汉魂陡然觉得胃中翻起一阵酒意,扯得整个脑袋开裂似的。

“还不脱衣服,害臊?”萝娜走到门边把灯熄掉吃吃的笑着说:“老实告诉你,我还没和中国人来过呢?他们说东方人温柔得。”

吴汉魂走到街上,已是凌晨时分。芝加哥像个酩酊大醉的无赖汉,倚在酒吧门直打盹儿。不肯沉睡过去,可是却醉得张不开睛来。街上行人已经绝迹,只有几辆汽车,载着狂甫尽的夜游客在空寂的街上飞驰而过。吴汉魂从一条走到另一条,街如同棋盘,纵横相连。吴汉魂好像陷了述,愈转愈。他的重得快抬不起来了,睛酸涩得泼醋一般,可是他的双失却了控制,拖着他疲惫的。拼命往前奔走。有些街,通幽暗,公寓门排着一个个大垃圾桶,桶全胀爆了,吐一大堆盒、啤酒罐,及壳来。有些却灯光如画,静的店面橱窗,竖立着一些无无手的模特儿。吴汉魂愈走愈急,当他转密歇时,吴汉魂猛吃一惊,煞住了脚。天空黝黑无比,可是大上空却浮满了灯光,吴汉魂站在街心中往两望去,碧荧的灯,一朵朵像鬼火似的,四飘散。幽黑的楼,重重叠叠,矗立四周,如同古墓中逃脱的灵。一森的冷气,从他发沁了去,吴汉魂打了一个寒噤,陡然足盲目往前奔去,穿过大的建筑,穿过铁栏,穿过林木,越过一片沙地,等他抬过一气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站到密歇湖的防波堤上来了。

一溜堤岸,往湖心弯了去,堤端的灯塔,在夜雾里闪着淡蓝的光辉。吴汉魂往堤端走去,展在他面前,是一片邃黑的湖,迷迷漫漫,接上无边无涯的夜空。湖狼汹涌,扎实而沉重的轰打在堤岸上。黑暗又又厚,夜空伸下千千万万只粘手,从四周抱卷过来,吴汉魂一步步向黑暗的粘网投去。空气又温又,蒙到脸上,有腥味,混着他衣襟上的酒气及萝娜留下的幽香,变成一使人呕的恶臭。他的心一下一下剧烈的动起来,跟着湖狼,一阵似一阵的敲击着,他突然到一阵黎明前惴惴不安的焦虑。他似乎听到黑夜的网,在大边发了破晓的裂帛声,湖滨公园树林里成千成万的樫鸟,骤然间,不约而同爆不耐烦的鼓噪。可是黑夜却像一个垂死的老人,两只枯瘦的手臂,贪婪的抱住大地的膛,不肯释放。

吴汉魂走到了灯塔下面,塔一团团的蓝光,投到无底无垠的密歇湖中。吴汉魂觉得窝在他心中那焦虑,像千万只蛾在啃龁着他的肺腑,他脸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到他颈脖上,夜,太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长得令人心。好像在这黎明前的片刻,时间突然僵凝,黑暗变成了永恒。

可是白昼终究会降临,于是他将失去一切黑暗的掩盖,再度赤的暴在烈日下,暴在人前,暴在他自己的底。不能了,他心中叫。他不要再见日光,不要再见人;不要再看自己。芝加哥灵似的大厦,红木兰蛇一般的舞者,萝娜背上的皱纹,他突然又好像看到他母亲的尸,嘴角颤动得厉害,他似乎听到她在呼唤:你一定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吴汉魂将埋在臂弯里,两手推去。他不要回去。他太疲倦了,他要找一个隐秘的所在,闭上睛,忘记过去、现在、将来,沉沉的睡下去。地球表面,他竟难找到寸土之地可以落脚,他不要回台北,台北没有廿层楼的大厦,可是他更不要回到他克拉克街廿层公寓的地下室去。他不能忍受那的霉气,他不能再回去与他那四个书架上那些腐尸幽灵为伍。六年来的求知狂,像漏壶中的,涓涓汩汩,到毕业这一天,尽最后一滴。他一想起《莎士比亚》,他的胃就好像被挤了一下似的,直往上翻。他从前把莎氏四大悲剧从到尾背诵心,可是记在他脑中的只有麦克佩斯里的一句:

生命是痴人编成的故事,

充满了声音与愤怒,

里面却是虚无一片。

芝加哥,芝加哥是个埃及的古墓,把几百万活人与死人都关闭在内,一同销蚀,一同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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