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型完全相符的骨髓赠者，难如海底捞针。

那三年，王国祥全靠输血维持生命，有时一个月得输两次。我们的心情也就跟着他血红素的数字上下面晴不定。如果他的血红素维持在9以上，我们就稍宽心，但是一旦降到6，就得准备，那个周末，又要医院去输血了。王国祥的保险属于恺撒公司(KaiserPermanente)，是国最大的医疗系统之一。恺撒在洛杉矾城中心的总是一连串延绵数条街的庞然大，那间医院如同一座迷，去后，转几个弯，就不知在何方了。我那家医院不下四五十次，但常常闯完全陌生地带，跑到放科、耳鼻科去。因为医院每栋建筑的外表都一模一样，一整排的玻璃门窗在反映着冷冷的青光。那是一座卡夫卡式超现代建筑，到里面，好像误人外星。

因为输血可能有反应，所以大多数时间王国祥去医院，都是由我开车接送。幸好每次输血时间定在周末星期六，我可以在星期五课后开车下洛杉矶国祥住，第二天清晨送他去。输血早上八钟开始，五百CC输完要到下午四、五钟了，因此早上六多就要离开家。洛杉矶大得可怕，随便平常的事，尤其在早上上班时间，10号公路车是有名的。住在洛杉矶的人，生命大分都耗在那八爪鱼似的公路网上。由于早起，我陪着王国祥输血时，耐不住要打个盹，但无论睡去多久，一张开，看见的总是架上悬挂着的那一袋血浆，殷红的，一滴一滴，顺着塑料往下，注人国祥臂弯的静脉里去。那血浆，像时间漏斗的滴，无穷无尽，永远滴不完似的。但是王国祥躺在床上却安安静静的接受那八个小时生命浆的注。他两只手臂弯上的静脉都因针过分频繁而经常乌青红，但他从来也没有过半句怨言。王国祥承受痛苦的耐力惊人，当他喊痛的时候，那必然是痛苦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负荷的了。我很少看到像王国祥那般能隐忍的病人，他这斯多葛(Stoic)式的神是由于他超的自尊心，不愿别人看到他病中的狼狈。而且他跟我都了解到这是一场艰无比的奋斗，需要我们两个人所有的信心、理，以及意志力来支撑。我们绝对不能向病示弱，胆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一直在互相告诫：要住，松懈不得。

事实上，只要王国祥的状况许可，我们也尽量设法苦中作乐。国祥输完血后，神力上便恢复了许多，脸上又浮现了红光，虽然明知这只是人为的暂时安康，我们也要趁这一刻享受一下正常生活。开车回家经过蒙特利公园时我们便会到平日喜的饭馆去大吃一餐，大概在医院里磨了一天，要补偿起来，胃特别好。我们常去“北海鱼邨”因为这家广东馆港味十足，一“避风塘炒蟹”非常地。吃了饭便去租录影带回去看，我一生中从来没看过那么多大陆港台的“连续剧”几十集的《红楼梦》、《满清十三皇》、《严凤英》，随着那些东拉西扯的故事，一个晚上很容易打发过去。当然王国祥也很关心世界大势，那一阵“苏维埃社会主义联共和国”土崩瓦解，我们天天看电视，看到德国人爬到东柏林墙上喝香槟庆祝，王国祥跟我都拍手喝起彩来，那一刻“再生不良贫血”真的给忘得光。

生死场挣扎剧烈

王国祥直到八八年才在艾尔蒙特(El摸nte)买了一幢小楼房，屋后有一片小小的院，搬去不到一年，园还来不及打好，他就生病了。生病前，他在超市找到一对酱缸，上面有姜黄二龙捻珠的浮雕，这对大缸十分古拙有趣，国祥买回来，用电钻钻了，准备作缸用。有一个星期天，他的神特别好，我便车了他去圃看，我们发觉原来加州也有桂，登时如获至宝，买了两棵回去移植到那对缸中。从此，那两棵桂，便成了国祥病中的良伴，一直到他病重时，也没有忘记常到后院去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