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那亢奋之情，在雨台上我挖掘到一枚胭脂血红晶莹剔透的彩石，跟随了我许多年，变成了我对南京记忆的一件信。那年父亲率领我们全家到中山陵谒陵，爬上那三百九十多级石阶，是一个庄严的仪式。多年后，我才会得到父亲当年谒陵，告国父在天之灵抗日胜利心境。四十年后，天旋地转，重返南京，再登中山陵，看到钟山下面郁郁苍苍，满目河山，无一不蕴藏着历史的悲怆，大概是由于对南京一份特殊的情，很早时候便写下了《游园惊梦》，算是对故都无尽的追思。台上张继青扮演的杜丽娘正唱着《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在台下，我早已听得魂飞天外，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离开南京前夕，我宴请南京大学的几位教授，也邀请了张继青，为了答谢她彩的演。宴席我请南大代办，他们却偏偏选中了“龄馆”“龄馆”在南京东郊梅岭林园路上，离中山陵不远，当年是蒋夫人宋龄别墅，现在开放，对外营业。那是一座仿古殿式二层楼房，依山就势筑成，建筑典雅庄重，很有气派，屋是碧绿的琉璃瓦，挑角飞檐，雕梁画栋，屋外石阶上去，南面是一片大平台，平台有砖铺地，四周为雕栏杆。台北的圆山饭店就有模仿“龄”的建筑。宴席设在楼下客厅，这个厅堂相当大，可容纳上两百人。陈白尘、吴白匋几位老先生也都到了，大家谈笑间，我愈来愈到周围的环境似曾相识。这个地方我来过！我的记忆之门突然打开了。应该是一九四六年的十二月，蒋夫人宋龄开了一个圣诞节“派对”母亲带着四哥跟我两人赴宴，就是在这座“宋”里，客厅挤满了大人与小孩，到大红大绿，金银纷飞，全是圣诞节的喜。蒋夫人与母亲她们都是民初短袄长裙的打扮，可是蒋夫人宋龄穿上那一黑缎绣醉红海棠的衣裙就是要比别人好看，因为她一举一动透来的雍容华贵，世人不及。小孩那晚都兴采烈，因为有层不穷的游戏，四哥抢椅得到冠军，我记得他最后把另外一个男孩用一挤便赢得了奖品。那晚的是圣诞老人分派礼，圣诞老公公好象是黄仁霖扮的，他背着一个大袋来，我们每个人都分到一只小红袋的礼。袋里有各糖果，有的我从来没见过。那只红布袋很可，后来就一直挂在房间里装东西。不能想象四十年前在“龄”的大厅里曾经有过那样闹的场景。我一边敬南大老先生们的酒，不禁到时空彻底的错，这几十年的颠倒把历史的秩序全大了。宴罢我们到楼上参观，蒋夫人宋龄的卧居据说完全维持原状。那一堂厚重的绿绒沙发仍旧是从前的摆设，可是主人不在，整座“龄”都让人到一份人去楼空的静悄，散着一“寂寞红”的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