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握住我的手，再回去看那个苦得没有立锥之地的一家人，我们不知怎的觉得更亲密起来。“起码，哑有一个幸福的家，他不是太贫穷的人啊！”我对荷西说。家，对每一个人，都是乐的泉源啊！再苦也是温的，连隶有了家，都不觉得他过份可怜了。以后，我们替他的孩和太太买了一些廉价的布，等哑下工了，悄悄的给他，叫他快走，免得又要给主人骂。回教人过节时，我们送给他一麻袋的炭，又买了几斤给他。我总很羞愧这样施舍他，总是白天去，他不在家，我放在他帐篷外，就跑掉。哑的太太，是个和气的白痴，她总是对我笑，上包着我替她买的蓝布。哑不是没有教养的沙哈拉威人，他没有东西回报我们，可是，他会悄悄的替我们补山羊踩坏了的天棚；夜间偷了，来替我们洗车；刮大风了，他上替我收衣服，再放在一个洗净的袋里，才拉起天棚的板，替我丢下来。荷西跟我一直想替哑找获得自由的方法，可是完全不得要领，都说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不知，如果替他争取到自由，又要怎么负担他，万一我们走了，他又怎么办。其实，我们并没有认真的想到，哑的命运会比现况更悲惨，所以也没有积极的设法使他自由了。有一天，沙漠里开始下起大雨来，雨滴重重的敲打在天棚上，我醒了，推着荷西，他也起来了。“听！在下雨，在下大雨。”我怕得要命。荷西起来，打开门冲到雨里去，邻居都醒了，大家都跑来看雨，里叫着：“神！神！”我因为这沙漠里的异象，吓得心里冰冷，那么久没有看见雨，我怕得缩在门内，不敢去。大家都拿了桶来接雨，他们说这是神赐的，喝了可以治病。豪雨不停的下着，沙漠成了一片泥泞。我们的家漏得不成样。沙漠的雨，是那么的恐怖。雨下了一天一夜，西班牙的报纸，都刊登了沙漠大雨的消息。哑的工程，在雨后的第二星期，也落成了。那一天，我在看书，黄昏又来了，而荷西当天加班，要到第二日清晨才能回来。突然我听见门外有小孩异常吵闹的声音，又有大人在说话的声音。邻居姑卡用力敲我的门，我一开门，他就很激动的告诉我：“快来看，哑被卖掉了，正要走了。”我耳朵里轰的一响，捉住姑卡问：“为什么卖了？怎么突然卖了？是去哪里？”姑卡说：“下过雨后，‘茅里他尼亚’长了很多草，哑会羊，会接生小骆驼，人家来买他，叫他去。”“他现在在哪里？”“在建房的人家门，他主人也来了，在里面算钱。”我匆匆忙忙的跑去，急得气得脸都变了，我拚命的跑到邻居的门外，看见一辆吉普车，驾驶座旁坐了哑。我冲到车旁去，看见他呆望着前方，好似一尊泥塑的人一样，面上没有表情。我再看他的手，被绳绑了起来，脚踝上也绑了松松的一段麻绳。我捂住嘴，望着他，他不看我。我四顾一看，都是小孩围着。我冲邻居的家，看见有地位的财主悠然的在跟一群穿着很好的人在喝茶，我知这生意是成了，没有希望救他了。我再冲去，看着哑，他的嘴在发抖，眶的。我冲回家去，拿了仅有的现钱，又四周看了一看，我看见自己那块铺在床上的大沙漠彩毯，我没有考虑的把它拉下来，抱着这床毯再往哑的吉普车跑去。“沙黑毕，给你钱，给你毯，”我把这些东西堆在他怀里，大声叫着。哑，这才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毯。他突然抱住了毯，里哭也似的叫起来，下车，抱着这床丽的毯，没命的往他家的方向奔去，因为他脚上的绳是松松的挂着，他可以小步的跑，我看着他以不可能的速度往家奔去。小孩们看见他跑了，上叫起来。“逃啦！逃啦！”里面的大人追来，年轻的顺手抓了一条大木板，也开始追去。“不要打！不要打！”我张得要昏了过去，一面叫着一面也跑起来，大家都去追哑，我舍命的跑着，忘了自己有车停在门。跑到了快到哑的帐篷，我们大家都看见，哑远远的就迎风打开了那条彩缤纷的毯，跌跌撞撞的扑向他的太太和孩，手上绑的绳被他扭断了，他一面呵呵不成声的叫着，一面把毯用力围在他太太孩们的上，又拚命拉着他白痴太太的手，叫她摸摸毯有多多好，又把我给他的钱给太太。风里面，只有哑的声音和那条红的毯在拍打着我的心。几个年轻人上去捉住哑，远远吉普车也开来了，他茫茫然的上了车，手的握在车窗上，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白发在风里翻飞着，他看得老远的，眶里的没有半滴泪，只有嘴，仍然不能控制的抖着。车开了，人群让开来。哑的影渐渐的消失在夕里，他的家人，没有哭叫，拥抱成一团，缩在大红的毯下像三个风沙凝成的石块。我的泪，像小河一样的满了面颊。我慢慢的走回去，关上门，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已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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