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觉，我终于有男朋友了。男朋友这三个字，对于“民智未开”的我来说，简直是终大事。

我们很少见面，他一两个月才会打电话到牯岭街宿舍给我。每次见面他总是一副害羞的样，告诉我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如是说、叔本华如是说、佛洛依德、柏拉图如是说，希腊古如何，惠特曼如何。

以上这些人是谁，我那时本从没听过。我对他的博学简直崇拜得五投地，后来发愤啃书的烈情况，只能以“风檐展书读、古照颜”形容之。

他对我影响远，虽然他不是故意的。只因我到底有一气在，不愿被他看成小白痴。

我记得有一次他兴致的拿了一本建中青年来给我“拜读”上有一篇他的万言小说，一篇情小说。他说是他自己的亲经历，在重考中时，和“女朋友”得如火如荼。

女朋友？那我，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问，只是优雅一笑，一背过脸，觉中已“肝寸断”了一万次。

我躺在摇摇晃晃的铁板床上层，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完他的小说，不只看一遍…基于自尊，我认为那篇小说烂透了，有什么难？我也会写。我着满眶的泪很争气的对自己说。

有什么难？我也会写…当我开始写第一篇小说时，我全无新手上路的羞涩徬惶。

像小小的火星燃一整片杂草茂密的莽原；藏在心灵某未开发的荒原被火光照亮。火光灭后灰烬残留，正是播撒的沃土。

升三时他拿了一本《丹诺自传》给我，对我说，有为者亦若是。但他并没有告诉我，英法系跟大陆法系是不一样的，在我们没有陪审团的法中，律师能为当事人多讲几句话就该偷笑，哪有可能以滔滔不绝的翻云覆雨？

我因《丹诺自传》，跟他约台大法律系见。我们共同的第一志愿。从此，不到放榜不见面，他说。他三下学期因旷课太多办了退学，在家中自修。放榜后我在另一所国立大学的法律系上看到他的名字。他说他已心满意足。上大学后我们更没有联络，我忙着当新鲜人，迎接“苦尽甘来”的生活，好逑者都是。我怀疑我本没谈过真正的恋，和他。他把所有的信还给我。

听说他大学只念了一学期，因为每天只打麻将不上课，被学校勒令退学，当兵去了。三年，音无讯息。在我的记忆里几乎已不再现。

一个人的历史中，若有一个没有什么血泪集，却改变了你一生路的朋友，总是幸福的。有时我会怀疑。这样的人，是上天指派来送给你隐形地图的天使。或者，有些天使藏在书中。有些天使，有时也会恶作剧，给你一个错的指示，但却是必经之路。

他看过我的小说吗？有时我会在想像的棋盘里着各假设。

他快乐吗？

还以狂狷自许吗？到底曾经恋过我吗？

有白发了吗？还在看些什么书？他结婚了吧？有孩了吧？他，还活着吧？在我们有限的人生中，是否还能相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