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那麼，靠在一起得受不了，但是让开了没一会，又自会靠上来。得都像烟呛了咙，但是分开一会又会回来，是尽责的蚂蚁在绵延的火焰山上爬山，掉下去又爬上来。突然淡紫的闪电照亮了房间，一亮一暗三四次。半晌，方才一阵震耳的雷声了过去，歪歪斜斜轻重不匀，像要从天上跌下来。

下大雨了，下得那麼持久，一片沙沙声，简直是从地面上往上长，黑暗中遍地丛生著琉璃树，微白的蓬蒿，雨的森林。

九莉笑：“我真兴我用不著去。”

之雍略顿了顿，笑：“喂，你这自私自利也可以适可而止了吧？”

“你回去路上不危险吗？有没有人跟？”她忽然想起来问。

之雍笑了。“我天天到这里来，这些特务早知了。”

她没作声，但是显然动容。所以他知她非常虚荣心，又一度担心她会像《战争与和平》里的纳塔霞，忽然又上了别人。后来看她亦无他异，才放心她，当然更没有顾忌了。她还能怎样？

其实她也并没有想到这些，不过因为床太小嫌挤，不免有今昔之。

这一两丈见方的角落里回忆太多了，不想起来都觉得窒息。灯照在砖红的窗帘上，也是红灯影里。

终于有那麼一天，两人黏缠在一堆黏缠到一个地步，之雍不兴了，坐起来烟，说了声“这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向来人家一用大帽压人，她立刻起反不理睬。他这句话也有耳熟。薄倖的故事里，男人不都是这麼说？她在他背后溜下床去，没作声。

他有担心的看了看她的脸。

“到楼上去好不好？”他说。

去透气也好，这里窒息起来了。

楼洋台上从来没有人。灯火制下，大城市也没有红光反映到天上。他们像在广场上散步，但是什麼地方的广场？什麼地方也不是，四周一无所有，就是上一片天。

其实这里也有低气压，但是她已经不能想像她曾经在这里想楼。

还是那几座碉堡式的大烟囱与机间。

他们很少说话，说了也被风走了一半，听上去总像悄然。

在泥阑边站了一会。

“下去吧。”他说。

九莉悄悄的用钥匙开门去，知楚娣听见他们去了又回来。

回到房间里坐下来，也还是在那影响下，轻声说两句不相的话。

他坐了一会站起来，微笑着拉著她一隻手往床前走去，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在黯淡的灯光里，她忽然看见有五六个女人连裹在回教或是古希腊服装里，只是个昏黑的剪影，一个跟著一个，走在他们前面。她知是他从前的女人，但是恐怖中也有什麼地方使她比较安心，仿彿加了人群的行列。

小赫胥黎与十八世纪名臣兼作家吉斯特菲尔伯爵都说的姿势稽，也的确是。她终于大笑起来，笑得他洩了气。

他笑着坐起来上香烟。

“今天无论如何要搞好它。”

他不断的吻著她，让她放心。

越发荒唐可笑了，一隻黄泥罈有节奏的撞击。

“噯，不行的，办不到的。”她想笑着说，但是知说也是白说。

泥罈机械的一下一下撞上来，没完。绑在刑上把她往两边拉，两边有人很耐心的死命拖拉著，想把一个人活活扯成两半。

还在撞，还在拉，没完。突然一气往上堵著，她差呕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