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作声。

乃德接过书去，坐起来，穿著汗衫，泡微，脸上是他那半醉的气烘烘的神气。九莉站在当地，摇摆著背诵起来，背了一半顿住了。

“拿去再唸去！”

第二次背不，他把书扔在地下。

越是怕在老三面前丑，越是背不。第三次他起来拉她一隻手，把她拖到书房里，拿板打了十几下手心。她大哭起来。韩妈在穿堂里窥探，见乃德走了方才来，忙把她拉上楼去。

“吓咦！还要哭。”虎起脸来吆暍，一面替她手心。

佣僕厨不再笑问“板开了张没有”了。

每天晚上九林坐在她对面惨惨戚戚小声唸书，她怕听那声音，他倒从来没事。

老三有个父亲跟著她，大个，穿著灰布袍，一张苍黄的大脸，也许只有五十来岁，鬼影似的在她房里掩掩。

“怕二爷。”女佣们轻声说。

“又说不是她老。”

他总是在楼下穿堂里站在五斗橱前，拿著用过的烟斗挖烟灰吃。

老三仍旧照堂里的规矩，不大跟男人一桌吃饭，总要晚两个鐘一个人吃，斜签著坐著，乏味的拨著碗里的饭，只有几样醃渍滷菜。

刚搬来吃宅酒，兼请她的小妹们，所以她们也上桌，与男客并坐。男女主人分别让客餐室，九莉那时候四岁，躲在拉门边的丝绒门帘里。那一群女客走过，繫著半长不短的三镶阔边铁灰皱裥裙，浅短袄，长得都很平常，跟亲戚家的女太太们没什麼分别。去之后拉门拉上了，只听见她父亲说话的声音，因为忽怱低，彷彿有气烘烘的声。客室裹只剩下两个清倌人，量还没长足，合坐在一张沙发椅上，都是粉团脸，打扮得一式一样，钻狗牙齿沿边淡湖袄袴。她觉得她们非常可，渐渐的只把门帘裹在上，希望她们看见她跟她说话。但是她们就像不看见，只偶然自己两个人轻声说句什麼。

赤凤团暗粉红地毯上，火炉烧得很旺。隔传来轻微的碗筷声笑语声。她只剩一角绒幕搭在上，还是不看见她。她终于疑心是不理她。

李妈帮著上菜，递给打杂的端去，低声：“不知怎麼，这两个不让她们吃饭，也不让她们走。说是妹俩。”因向客室里张了张，一看见九莉，不耐烦的“嘖”了一声，皱著眉笑着拉著她便走，送上楼去。

也是李妈轻声告诉韩妈她们：“现在自己会打针了。一个跑，一个追，给她打。”尷尬的嗤笑着。

毓恒经常写信到国外去报告，这一封秋留著，回国后夹杂在小照片里，九莉刚巧看见了：“小钧鉴：前稟想已钧览。日前十三爷召职前往，问打针事。职稟云老三现亦打上针，癮甚大。为今之计，莫若釜底薪调虎离山，先由十三爷藉故接十六爷前去小住，再行驱逐。十六爷可暂缓去沪，因老三南人，恐跟踪南下，十六爷懦弱，不能驾驭也。昨职潜十六爷内室，盗得针药一枚，十三爷送去化验…”

他嚮往“新房”也跟著他们称姑爷为十六爷。像蒋盗书一样，他“卧底”有功，又与一“新房”十三爷搭上了线，十分兴，但是并没有就此赏识录用他。秋楚娣回国后他要求“小三小荐事”秋告诉他“政府现在搬到南京了，我们现在也不认识人了。”

老三到三层楼上去翻箱，经过九林房门，九林正病著，她也没问起。

“连都不回。”李妈说。

余妈不作声。

“噯，也不问一声。”韩妈说。

九莉心里想，问也是假的，她自己没生，所以看不得他是个儿。不懂她们为什麼这样当桩事。

好久没叫去背书了。九莉走过他们房门，近门多了一张单人铜床，临空横拦著。乃德迎门坐在床沿上，上裹着纱布，看上去非常异样，但是面也还像听她背书的时候，目光下视，略有悻倖然，两手撑在床上，短袖汗衫的一双胳膊意外的丰满柔。

“痰盂罐砸的，”女佣们轻声说。“不知怎麼打起来了。”

乃德被“新房”派汽车来接去了，她都不知。下午忽然听见楼下吵闹的声音。

“十三爷来了。”女佣们兴奋的说。

李妈碧桃都到楼梯上去听，韩妈却沉著脸搂著九莉坐著，防她跑。只隐隐听见十三爸爸拍桌骂人，一个女人又哭又嚷，突然冒来这麼几句，时发时停，江南官话，来的大嗓门，十分难听。这是老三？九莉到震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