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说：“不会再下了，天上的蓝够一条袴了。”

她们田的人特别注重天气。秋冬早上起来，大声惊嘆著：“打霜了！”抱著九莉在窗前看，看见对街一排房屋红瓦上的霜，在光中已经在溶化，瓦背上了亮滢滢的，洼依旧雪白，越发红的红，白的白，烨烨的一大片，她也觉得壮观。

“打风了！”

大风，天都黄了，关窗还是桌上一层黄沙，乾净了又来一层，她们一面一面笑。

韩妈带她一床睡，早上醒来就舐她的睛，像对小一样。九莉不喜这样，但是也知她相信一醒过来的时候有清气，原气，对睛好的。当然她并没说过，秋在家的时候她也没这样过。

她照秋立下的规矩，每天和余妈带他们到公园去一趟，冬天也光著一截，穿著不到膝盖的羊袜。一园门，苍黄的草地起伏展开在面前，九莉大叫一声，狂奔起来，毕直跑，把广原一切切成两半。后面隐隐听见九林也在叫喊，也跟著跑。

“哥啊！快不要跑，跌得一塌平！”余妈像鸚哥一样锐叫著，也迈动一双小脚追赶上来，跑得东倒西歪。不到一两年前，九林还有脚病，容易跌跤，上公园总是用一条大红阔带当绊住，两端握在余妈手里，像放狗一样，十分引人瞩目。他嫌她小脚走得太慢，整个的人仆向前面，拼命往前挣，前红带上的一张脸像要哭来。

余妈因为是陪房，所以男孩归她带。打平太平天国的将领都在南京住了下来，所以卞家的佣僕清一是南京人。

“你姓碰，碰到哪家是哪家。”她半带微笑向九莉说。

“我姓盛我姓盛我姓盛！”

“哥才姓盛。将来哥娶了少，不要你这尖嘴姑回来。”

秋没走的时候说过：“现在不讲这些了，现在男女平等了，都一样。”

余妈敌意的笑：“哦？”细緻的胖胖的脸上，袋忽然加了。髮虽然稀了，还漆黑。江南乡下女人不地，所以裹了脚。韩妈她们就都是大脚。

“我们不下田。”她断然的说，也是自傲的吻。

见九莉把吃掉半边的鱼用筷翻过来，她总是说：“勺君不吃翻鱼。”

“为什麼？”

“噯，君就是不吃翻鱼。”

九莉始终不懂为什麼，朦朧的以为或者是留一半给佣人吃才“君”直到半世纪后才在报上看到台湾渔民认为吃翻鱼是翻船的预兆。皖北乾旱，不大有船，所以韩妈她们就没有这一说，但是余妈似乎也已经不知这忌讳的由来了。

余妈“讲古”：“从前古时候发大，也是个劫数噯！人都死光了，就剩一个弟弟，弟俩。弟弟要跟成亲，好传宗接代。不肯，说：‘你要是追得上我，就嫁给你。’弟弟说‘好。’就跑，弟弟在后追，追不上她。哪晓得地下有个乌，绊了的脚，跌了一跤，给弟弟追上了，只好嫁给他。恨那乌，拿石去砸乌壳，碎成十三块，所以现在乌壳还是十三块。”

九莉听了非常不好意思，不朝九林看。他当然也不看她。

家里自来没有的，洗澡要一壶一壶拎上来，倒在洋式浴缸里。女佣们为了省事，总是两个孩一盆洗，两个女佣在两端代洗。九莉九林各坐一端，从来不抬起睛来。

夏天他们与男女佣都整天在后院里，厨蹲在沟边上刮鱼鳞，女佣在自来龙下洗衣服，除了碧桃是个姑娘家不大下楼来。九莉端张硃红小三脚凳，坐在太晒不到的地方，上是蓝的北国的蓝天。余妈蹲在一边替九林把。

“小心土狗咬了小麻雀。”厨说。

有一天韩妈说：“厨说这两天买不到鸭。”

九莉便：“没有鸭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