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常用一只指在九莉小上戳一下，撇著国语说：“死人！”因为白的泛青紫。她大概也起反。

她一早走了。九莉去上班，中午站长太太送饭来，几致的菜，又盛上一碗火炒饭，九莉在旁边一阵阵。屋上守著两只机关枪的男生不停的派人下来打听粮的消息，站长说他屡次打电话去去问了，一有信息自会告诉他们。

直到下班仍音讯杳然。

以会宿舍的浴室只装有一只灰门汀落地浅缸。围城中节，缸里的龙滴滴，九莉好容易积了一漱盂的洗袜，先洗一只，天已经黑下来，快看不见了。

“九莉！”柔丝站在浴室门。“安竹斯先生死了！打死了！”

九莉最初的反应是忽然占有大发，心里想柔丝刚来了半年，又是读医的，她又知什么安竹斯先生了。但是面表情当然是震动，只轻声叫了声“怎么？”

校中英籍教师都是后备军，但是没想到已经开上前线。九莉也没问是哪里来的消息，想必是她哥哥。

柔丝悄悄的走了。

九莉继续洗袜，然后噎起来，但是就像这自来龙，震撼搐半天才迸几痛泪。这才知死亡怎样了结一切。本来总还好像以为有一天可以对他解释，其实有什么可解释的？但是现在一阵凉风，是一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关上了。

她最不信上帝，但是连日轰炸下，也许是西方那句俗语：“壕里没有无神论者。”这时候她突然抬起来，在心里对楼上说：“你待我太好了。其实停止考试就行了，不用把老师也杀掉。”

次日一早女佣来说唐纳生小有请。下楼看见全宿舍的人都聚集在餐室，互祝“快乐的圣诞”原来今天是圣诞节，还是正日，过得连日都忘了。

近天板有只小窗装著铁栅，光来，照在餐桌上的墨绿漆布上。唐纳生小请吃早饭，炼红茶，各饼糖果。九莉留下几块饼握在手心里带了去。

去上班，途中遇见个同学告诉她香港投降了，她还不敢相信，去防空站看了，一个人也没有。

在医科教书的一个华侨医生面主持，无家可归的外埠学生都迁一个男生宿舍，有大锅饭可吃。搬去第一天，比比还在湾仔没回来，有人来找九莉。

她下楼去，广大的堂里桌椅都叠在一边，再也没想到是同班生严明升笑迎了上来，西装穿得十分齐整，像个太平年月的小书记。他一度跟她竞争过，现在停课了，大家各奔前程，所以来别，表示没什么芥？她还真有怕人看见，不要以为他是她的男朋友。比比有一次不知听见人说她什么话，反正是把她归严明升一类，非常生气。此地与英的大学一样，行“绅士丙”（ThegentlemanC），不兴太用功的。

寒暄后九莉笑：“你可预备离开这里？”她自己一心想回上海，满以为别人也都打算回家乡，见他脸上有暧昧的神气，不懂是为什么。那时候她还不知，投降后一两天内，赛梨等一行人已经翻过山到重庆去了。走的人很多。

也有人约比比一块走，说愿意也带九莉去。比比告诉她，她觉得有侮辱，分明将她当火上的一草绳。

“重庆轰炸得厉害。你不跟我回上海去吗？你家里在那里，总好些。”她向比比说。

上海人总觉得一样沦陷，上海总好些。

比比是无可无不可。常约她去的陈没走，到一块黄油送她，她分给九莉拌饭吃，大概是波斯菜的吃法。又送了一瓶酱油。陈与她同是孩儿面，不过白，材纤瘦，也够的。九莉有一次问她，她说他孩气“自以为他喜我。”

她也许比较喜另一个姓邝的，也是侨生，喜音乐，有时候也约她去，烦恼起来一个人去走路，走一夜。这次与赛梨她们一同走了。约比比一块去的极可能也就是他。后来他跟赛梨在内地结婚了。

九莉也没找个地方坐下，就站著跟严明升闲谈了两句。他也没提起安竹斯阵亡的事，本没提战时的事。那天去跑地报名，她似乎一个同班生也没看见。这些远来读文科的侨生明知维大文科不好，不过是来混文凭的，所以比较不去冒这险防空员。

“注册在外面生了火，”明升忽然说。“在烧文件。”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