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响起一片散去的人们的话语声。他们还都像方才在屋里一样继续谈阔论地议论着什么。人声逐渐远去，一一地消失沉寂下来。

“时间真不早啦，”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说“我们去睡吧。世界上所有的人当中，我的只有你和爸爸。”

八月过去了，九月也到了末尾。逝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冬天的脚步逐渐临近，而人世间到关心和谈论的，就是类乎动界冬眠之前一定要解决的问题。

需要作御寒的准备，也要储存和劈柴。但是在这唯主义庆胜利的日里，质变成了概念，粮和燃料问题代替了和劈柴。

城市里的人是无助的，仿佛一群孩面对日益迫近的毫无所知的未来，后者在自己前的路上推翻了所有既定的习惯，后留下来的是一片空虚，尽它本也是城市的产儿，是由市民所创造的。

周围全是些不可靠的指望和不着边际的谈阔论。平庸乏味的日常生活还在一瘸一拐地挣扎着，勉照老习惯朝着什么方向走下去。不过，医生看到的生活是未经渲染的。生活的判决逃不过他的睛。他看到自己和自己的环境是注定要完的。面临的考验甚至可能就是毁灭。他剩下的屈指可数的日就在前一天天地消下去。

要不是还有日常的生活琐事、劳动和心忙碌，他可能会神智失常。妻、孩和必须挣钱，就是他的救星——迫切的、恭顺的事，日常生活，职务，给病人看病。

他十分清楚，在未来这个怪异的庞然大面前，自己是个侏儒，心怀恐惧，然而又喜这个未来，暗暗地为它自豪，同时又像告别那样，最后一次用受鼓舞的切的光凝视着天上的浮云和成排的树木，看着街上的行人，以及这座在不幸中的俄国城市。他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为的是让一切都好起来，但是无论什么都无能为力。

每逢从旧厩街拐角上的俄国医师协会的药房附近穿过阿尔特街的时候，他最经常看到的就是这一片天空和过往的行人。

他重新回到自己先前的医院上班。尽圣十字会已经解散，但医院仍旧照老习惯叫圣十字医院。因为目前还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名称。

医院里已经开始分化。对那些迟钝得让医生到愤怒的四平八稳的人来说，他显得是个危险分；在那些政治上走得很远的人看来，他的彩还不够红。他就是落到这样一不上不下的境，他对这分人显得落后，对另一分人又难以接近。

在医院里除了直接的职责以外，院长还让他理一般的统计报表。他看过各式各样的调查表、意见书和表格，填写着应有尽有的要求严格的申报材料。死亡率，患者的增加数字，职工的财产状况，公民意识和参加选举的程度，燃料、品、药短缺的情况，所有这些都是中央统计局关心的，都要求作回答。

医生就在主治医师办公室窗边自己的那张旧桌上这些事。他面前的一侧放着成堆的格式和大小不一的各带格的纸张。除了自己的定期的医疗工作记录以外，他还空在这里写自己的那本《人间游戏》，也就是当时岁月的日记或者札记，里面有散文和诗，还有各式各样的随笔杂，都是在意识到半数的人已经失去了本来面目，而且不知如何把戏演下去的启示下写来的。

这间光充足的明亮的主治医师办公室，四粉刷得雪白，洒满了金秋天圣母升天节以后这段时间才有的那油的光。在这个季节，清晨已经让人到微冻的初寒。准备过冬的山雀和喜鹊，纷纷飞向彩缤纷、清新明快的已渐稀疏的小树林。这时的天空已经悬到了极限，透过天地之间清澈的大气，一片暗蓝冰冷的晴朗天从北方延伸过来。世界上的一切都提了能见度和听闻度。两地之间声音的传播十分响亮、清晰，而且是断续的。整个空间是如此清明透澈，似乎为你打开了穿一生的界。这稀薄空寂的觉，如果木是如此短暂，而且只是在秋季短短的一天的末尾、接近提早到来的傍晚时刻现的话，那真是难以忍受的。

映照在主治医师办公室的，正是早早衔山的秋田光。它是那样鲜明，有着琉璃般的光洁和泽，仿佛是成熟的白浆苹果。

医生坐在桌前，用笔尖蘸着墨，边想边写。几只飞鸟悄悄地在近从办公室的几扇大窗外面掠过，把无声的影投在室内，刹那间遮住了医生执笔的手、堆放着表格的书桌、地板和墙，接着又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柞树开始掉叶啦。”走来的解剖室主任说。这个先前胖的男人，如今由于消瘦，松弛的肤像袋一样垂了下来。“风雨打都没摧垮，可是一个早晨就成了这个样！”

医生抬起。果然不错，先前在窗外飞来飞去的不知名的鸟，原来是酒红的柞树的落叶。它们一旦飞离开来，先是平缓地在空中飘，然后就落到树旁医院的草坪上，撒上橙的星星。

“窗腻好了吗？”解剖室主任问。

“没有。”尤里·安德烈耶维奇边说边写。

“怎么回事？已经到时候了。”

专心在写的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没有回答。

“唉，塔拉修克不在。”解剖室主任接着又说。“那真是个难得的人。能够修鞋，还会修钟表。什么都能，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是该腻窗啦，该自己动手了。”

“没有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