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壳碎片把他的脸炸得不成样，嘴、成了一团血酱，可是人还没死，那块弹片牢牢地卡在削掉了面颊的那个位的颌骨里。这个重伤员发轻微的、断续的，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听到的人都会觉得这是在请求尽快了结他，解除这不可想象的拖长的痛苦。

护土仿佛看，旁边走着的两个轻伤员在这声的影响下，正准备徒手从这人的面颊上把那块可怕的铁片下来。

“你们要什么，难能这样？这得外科医生来，要用专门械。但不知还有没有这个必要。”

戈尔东在心里说：“上帝啊，上帝，请把他召去吧，可别让我怀疑你的存在！”

眨之间，就在上台阶的时候，这个血模糊的人喊叫了一声，全一抖，就断了气。

死去的这个五官残缺木全的人是预备役的士兵吉泽特金，在树林里吵嚷的那位军官是他的儿加利乌林少尉，护土就是拉拉，戈尔东和日瓦戈亲目睹了这一切，他们都同在一个地方，彼此就在近旁，可是互相都没有认来，其他人更是永远也不会知，他们当中有些事永远无法确定，有些事只有等下一次机会，等另一次萍相逢，才会知。

这一带奇迹般地还保存下来几个村庄。在这一片毁灭的海洋之中，它们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劫后余生的小岛。傍晚，戈尔东和日瓦戈回到住的地方去。太已经落山了。在他们路过的一个村里，一个年轻的哥萨克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把一枚五戈比的铜币抛起来，迫一位穿长袍的白胡犹太老人用手去接。老人总是落空，铜币每次都着他那双可怜地叉开的手掉到泥地上。他一弯腰去捡铜币，哥萨克就打他的，围着的人从两边扶着他，笑得哼哼哟哟地直气。这是最让大家开心的地方。虽然暂时还看不有什么恶意，可是谁也不能担保这样下去不会变得更严重。这人的老伴儿从对面的小屋里跑到路上，叫喊着向他伸双手，可是因为害怕，又躲了起来。两个小女孩哭着从屋里看着窗外的祖父。

赶车的士兵觉得这很好笑，就让一步步慢慢地步，好让车上的老爷们开开心。可是日瓦戈把那个哥萨克叫到跟前来，骂了几句，让他停止这个恶作剧。“是的，老爷。”那人很顺从地回答说“我们不懂事，只是为了开开玩笑。”

后来，一路上戈尔东和日瓦戈都沉默着没有讲话。

“这真可怕。”看到了他们住的那个村的时候，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开了。“你大概想象不到，在这次战争里犹太居民遭到什么样的苦难。打仗的地方正好是在指定的犹太人居住区。除了受罪、纳苛捐杂税和倾家产以外，还得应付许多不合理的摊派，忍受侮辱和责难，说他们缺乏足够的国心。要是在敌人那边可以享受一切权利，在我们这边受迫害，他们的国心又能从哪儿产生呢？归结底，就是对他们怀着烈的憎恨心理。他们贫困、吝啬、弱和不会抵抗，这本来是应该同情和谅的，反而让人生气。真不明白，这里边似乎有儿宿命的味。”

对他的这番议论，戈尔东什么也没说。

他们又是各自躺在那扇狭长的窗的两。已经是夜里了，两个人还在谈话。

日瓦戈向戈尔东讲他如何在前线看到了沙皇。他说得有声有。

那是他在前线度过的第一个天。他被派去的那个队的司令设在喀尔吁山的一个盆地里。队的任务是封锁从匈牙利方面通往盆地的人。

盆地底是个火车站。日瓦戈给戈尔东描述当地的地形，那些长满了壮的枫树、松树的山端镶着朵朵白云，森林中隐现的灰板岩和石墨岩峭像是密的当中磨的秃疤。那是天还没有亮的四月里的一个清晨，而又灰蒙蒙的，就像那岩石一样；四周让山围着，所以一切都显得是凝滞不动的，非常闷。地上蒸发的汽笼罩了盆地，不断形成一气向上升腾，中间还夹杂着从车站来的火车的烟气，淋淋的草地是灰的，山也是灰的，衬托着苍黑的森林和片片乌云。

这些天，沙皇正在巡视加利奇亚地区。突然有通知说，他要到由他担任名誉长官的驻守在这里的队来。

他随时都可能抵达。站台上布置了迎的仪仗队。人们疲乏地等候了一两个小时。然后，接连通过了两列豪华的火车。又过了一会儿，沙皇的专车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