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否认的信仰，也有对于他们竭力想扑灭的东西不断的颂赞，那末他们决不会饶你，一定要阻挠，捣，使你为了和他们奋斗而把大分的力消耗完了，等到你胜利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完成事业的余力，你的生命也快告终了。成功的大人是得力于别人的误解。人家佩服他们的地方正是跟他们的真面目相反的。”

“唉！"克利斯朵夫回答，"你们可没有认识你们那般大师的懦怯。我早先以为你是孤独的，所以我原谅你没有行动。但实际上你们思想相同的人不知有多少。你们比压迫你们的人过百倍，你们的价值比他们的超过千倍，而竟甘心情愿对他们无耻的行为屈服！我真不了解你们。你们有着最的国土，了不得的聪明，又最富于人情味，你们却丝毫不加利用，还让少数的坏把你们控制，污辱，踩在脚下。喂，拿你们的真面目来罢，怕什么！别等奇迹或是拿破仑来帮你们忙！起来罢，团结起来罢。你们大家都得动员，上把屋打扫净。”

但奥里维耸耸肩膀，无打采而又讥带讽的说：“跟他们去火并吗？不，那不是我们的任务，我们有更好的事可以。我最恨暴。结果怎么样，我是太明白了。那些一事无成而满腹牢的老朽，保王党里的年轻的傻瓜，宣传暴行与仇恨的恶，会一起霸占我的行动，加以玷污。你难要我再喊蛮去或法国人的法国这一仇恨的老号吗？”

“吗不？"克利斯朵夫说。

“不，这都不是法国话。人家尽把它们涂着国彩到宣传也是白费的。那只适用于一般野蛮的国家！我们的国家不是培养仇恨的国家。要肯定我们的民族，并不在于否定别人或毁灭别人，而是在于把他们同化。不是的北方人还是多嘴的南方人，都让他们来罢…”

“还有那有毒素的东方？”

“连那有毒素的东方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会收它，象收旁的一样，过去我们收的还不多吗？东方表示得意扬扬，我们中间有一分人战战兢兢，都教我看了发笑。它以为把我们征服了，在我们的大街上，报纸上，杂志上，戏院舞台上，政治舞台上，耀武扬威。傻！它才被我们征服呢。它滋养了我们，它自己可消灭了。卢人的胃是健的；二千年来被它消化的文明何止一个。我们受得起毒药的试验…你们德国人要怕，你们去怕罢！你们非纯粹不可，否则就没法存在。可是我们，主要的不在于纯粹而在于兼收并蓄。你们有一个皇帝，大不列颠也自称为帝国，但事实上真有帝国意味的倒是我们的拉丁民族的格。我们是世界城的公民。”

“好得很，"克利斯朵夫说，"只要一个民族是健康的，在它年轻力壮的阶段，这一都很好。但它的力终有枯竭的一天，那时它就有被外来的淹没的危险。我们中间不妨老实说，你不觉得这日已经来到了吗？”

“这个话人家已经说了几百年了！但我们的历史每次都证明那是多虑。圣女贞德的时代，黎一片荒凉，豺狼没；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我们受的考验简直数不清！今日的德沦丧，乐无度，志气消沉，社会混，我都不放在心上。耐着罢！要生存就得受苦。我很知将来会有一个反动的，——可是也不见得如何明，结果也许搞些同样胡闹的事：而今日靠浑里摸鱼过日的人，将来还是会叫叫嚷嚷的领导…可是那有什么关系？这些运动并不接到法兰西真正的民众。烂果不会使果树跟着烂的。它掉在地下就完了。在整个民族中间，所有那些人是太不足了！他们死也罢，活也罢，跟我们有什么相？难值得我忙忙碌碌，去筑起堤岸，掀起革命来对付他们吗？现在的祸害不是一个制度造成的。这是奢侈带来的麻疯病，是财富与聪明的寄生虫。它们会消灭的。”

“把你们腐蚀了以后。”

“对于这样一个民族，你不能绝望。它有那么一潜在的德，那么一光明与理想主义的力，便是那些蚕它破坏它的人也受到影响。甚至一般贪得无厌的政客也会受它诱惑。最平庸的人一旦握了政权，也觉到国运的伟大；这国运把他们从小我中超脱来，拿火把给他们，叫他们一个一个的传递过去；而他们也跟着前人从事于消灭黑暗的神圣的斗争。民族的神拖着他们；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他们都完成了他们所否定的上帝的意志…亲的国家，亲的国家，我对你的信心是永远不会动摇的！你所受的致命的考验，例反使我到，我们在世界上所负的使命是值得骄傲的。我绝对不愿意我的法兰西瑟瑟缩缩的关在一间病房里，不敢到外界的风。我不愿意病病歪歪的苟延残。一个人长大到我们这样的时候，倘使要停止长大，还不如痛快死掉。全世界的思想尽起到我们的思想中来罢！我决不害怕。把沃的淤泥带给我们的土地，然后它会退下去的。”

“可怜的朋友，"克利斯朵夫说，"在它没退下去的期间，可不是有趣的啊。而且等到你的法兰西从尼罗河中浮起来的时候，你自己在哪儿呢？奋斗不是更好吗？除掉你早已认为命中注定的失败以外，又没别的危险。”

“不，我所冒的危险远过于失败。我可能丧失神上的平静：那对我是比胜利更重要的。我不愿意恨。哪怕对我的敌人，我也要给他一个公平的待遇。我要在大家情汹涌的狼中保持我清明的目光，我要了解一切，一切。”

但克利斯朵夫觉得用这超然外的心情去人生，和自甘灭亡的退让没有什么差别；他象安班陶克尔老人一样，①觉得中有一支颂歌在那里颂赞恨，颂赞与恨相连的，——垦大地的，在大地上播的，内容丰富的。他不能赞同奥里维那安安静静的宿命观；并且他不大敢相信一个绝对不自卫的民族能够久存，所以恨不得唤起整个民族的健全的力，使全法国所有的老实人都奋臂而起——

①公元前五世纪时希腊的哲学家。

你对一个人的了解，用一分钟的情能比几个月的观察更有成绩，同样，克利斯朵夫之于法国，八天内足不的跟奥里维亲密相聚的结果，比他用着一年的光，走遍黎，走遍文化的与政治的沙龙所知的更多。在他觉得茫无所措的那个普遍的混中，朋友的心灵对他仿佛是大海中的一个岛，代表理智与神恬静的境界。奥里维内心的和气所以格外动人，是因为它没有一神上的依傍，——因为他生活的境况是艰苦的，——（他夯，他孤独，他的国家又是这样的颓废），——因为他衰弱，近乎病态，非常的神经质。可见他清明的心境并非由于意志——（他本缺少意志），——而是从他的生命与族的来的。在奥里维周围许多别的人上，克利斯朵夫也窥见一遥远的微光，验到"万里无波的大海的沉静"；他自己素来是不宁的，拿全意志的力量才能使烈的天勉得到一个平衡，现在这隐藏的和谐，当然使他不胜艳羡了。

看到了法国的内情，他把过去对法国民族所抱的观念全推翻了。摆在他前的不复是那个快乐的，随和的，无愁无虑的，光芒四的民族，而是一批蓄的，孤独的心灵，表面上象蒙着一层明晃晃的雾，颇有乐观的彩，其实却是浸透了刻而沉静的悲观气息，脑里全是执着的念，灵智的情；——他们都是不可动摇的灵魂，只能加以毁灭而不能加以改变的。当然这仅仅限于法国的优秀阶级；但克利斯朵夫不懂它这信心与忍刻苦的神从哪儿来的。奥里维回答说：“从失败中得来的。是你们，克利斯朵夫，把我们重新锻炼了。唉，那当然不是没有痛苦的。你们想象不到，我们从①小到大所经历的环境是怎样的凄惨。我们丧师辱国，跟死神照了面，暴力的威胁老是压在我们上。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神，我们的法兰西文明，十个世纪的伟大，——都在一个不了解它、恨它、随时可以把它碎为齑粉的、暴的征服者手里。可是我们就得为这些命运活下去！你想想吧，那些法国的孩，生在蒙丧的家里，罩着战败的黑影，受着沮丧的思想熏陶；人家教养他们的目标是希望他们雪耻报仇，而那个报仇也许是玉石俱焚的，也许是完全空的：因为他们虽然年纪很小，早已懂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只有权！这一类的发见，使儿童的心灵不是从此堕落就是从此长成。许多人都自暴自弃了；他们想：既然如此，何必奋斗？何必振作？一切都是空的。想也没用。还是享乐罢——但凡是挣扎过来的人都是真金不怕火的；任何幻灭都不能动摇他们的信仰：因为他们一开始就知信仰之路和幸福之路全然不同，而他们是不能选择的，只有望这条路走，别的都是死路。这样的自信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养成的。你决不能以此期待那些十五岁左右的孩。在得到这个信念之前，先得受尽悲痛，尽泪。可是这样是好的，应得要这样…——

①作者假定本书中的人都是一八七○年以后长成的一代，故此所谓“失败"即指普法战争一役。

噢！信仰，你这纯钢百炼的女，

用你的枪尖把各个民族被压制的心开发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