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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节场第二部(3/10)

极合理的。

克利斯朵夫却痛恨这些论调。他把它们的重要和害都夸张了。其实法国人太聪明了,决不会把纸上空谈付诸实行的。他们虚张声势想学狄德罗,骨里却是和他一样,①在日常生活中跟布尔乔亚一样规矩,也和别人一样胆小。而且正因为他们在实际行动上那么胆小,才在思想上把行动推到极端。那是毫无危险的游戏——

①百科全书派的领袖狄德罗,在十八世纪倡导新思想最力。

然而克利斯朵夫不是一个附庸风雅的法国人。

兰德周围的年轻人中,有一个她似乎最喜,而在克利斯朵夫心目中不消说是最可厌的。

他是那暴发的儿,搞些贵族派的文学,自命为第三共和治下的贵族。他叫吕西安-雷维-葛,两只睛离得很远,神很尖锐,鼻是往里勾的,金黄的须修成尖尖的,象画家梵-狄克的模样,发已经未老先衰的秃落,但跟他的尊容很相,说话很甜,举止潇洒,又细又的手给人家握在手里仿佛会化掉的。他永远装得彬彬有礼,周到细腻,便是对心里厌恶而恨不得推下海去的人也是如此。

克利斯朵夫在第一次跟着恩去参加的文人宴会上已经见过他,虽然没谈,但一听他的声音已经讨厌,当时不懂为什么,到后来才明白。人与人间有霹雳那样突如其来的,也有霹雳那样突如其来的恨,——或者说(为了不要使那些害怕一切情的柔和的心灵害怕偏见,我们且不用这个他们听了刺耳的"恨"字),是健康的人的本能,因为觉到遇见了敌人而自卫的本能。

在克利斯朵夫面前,他代表那讥讽与分化溶解的思想,他文文雅雅的,不动声的,分解正在死去的上一个社会里的一切尊严伟大的东西:分解家,婚姻,宗教,国家;在艺术方面是分解一切雄壮的,纯洁的,健全的,大众化的成分;此外还摇动大家对思想、情、伟人的信念,对一般人类的信念。这思想实际只是以分析为乐,以冷酷的解剖来满足一的需要,侵蚀思想的需要,那是蛀虫一般的本能。同时又有一女孩的,特别是女作家的瘾:因为到了他的手里,一切都是文学或变成文学。他的艳遇,他的和朋友们的恶癖,对他都是文学材料。他写了些小说和剧本,很巧妙的叙述他父母的私生活与秘史,还有朋友们的,他自己的;其中有一桩是他跟一个最知己的朋友的太太的秘史:人的面目写得极明,那朋友,那女的,和别的群众,都被描写得很准确。他决不能得到一个女人的青睐或听了她的心腹话而不在书中披——照理,这孟狼的举动应当使他和"女同志们"不。事实可并不如此:她们抗议一下,遮遮面;骨里可并不发窘,还因为给人拿去赤的展览而兴呢;只要脸上留着一个面,她们就不觉得羞耻了。在他那方面,这说短长的话并不表示他存心报复,也许连播扬丑史的用意都没有。他不比一般人更坏:以儿来说不见得是更坏的儿,以情夫来说不见得是更坏的情夫。在有些篇幅里,他无耻的揭他父亲,母亲,和他自己的情妇的隐私;同时又有好些段落,他用着富有诗意的温情谈到他们。实际上他是极有家族观念的,但象他那等人不需要尊重所的人;反之,他们倒更喜自己能够轻视的人;因为他们觉得这样的对象才跟自己更接近,更近人情。他们对于英勇的神比谁都不了解,洁二字尤其无从领会。他们几乎要把这些德认作谎言,或者是婆婆妈妈的表现。然而他们又信自己比谁都更了解艺术上的英雄,并且拿倚老卖老的亲狎的态度批判他们。

他和一般有钱的,游手好闲的,布尔乔亚的堕落的少女最投机。他是她们的一个伴侣,等于一个腐化的女仆,比她们更放肆更机灵,有许多事能够教她们艳羡。她们对他毫无顾忌,尽可把这个任所为的,的,不男不女的人仔细研究。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一个象兰德那样的少女,似乎洁,不愿意受生活磨蚀的人,怎么会乐此不起的跟这人厮混…克利斯朵夫不懂心理学。吕西安-雷维-葛可通此。克利斯朵夫是兰德的心腹;兰德却是吕西安-雷维-葛的心腹。这一就表示他比克利斯朵夫明。一个女人最得意的是能相信自己在对付一个比她更弱的男。那时不但她的弱,便是她的优——她的母的本能,也得到了满足。吕西安-雷维-葛看准了这一:因为使妇人动心的最可靠的方法之一,就是去拨神秘的弦。再加兰德觉得自己相当懦弱,有些不甚面但又不愿革除的本能,所以一听这位朋友的自白(那是他很有心计的安排好的),她就相信别人原来跟她一样的没息,对于人类的不应当过事诛求,因之她觉得很快了。这有两方面:第一,她不必再把自己认为有趣的几倾向加以抑制;第二,她发觉这样的置很得当,一个人最聪明的办法是别跟自己别扭,应当对于没法克制的倾向采取宽容的态度。实行这明哲的办法才不会使人到一儿痛苦。

在社会上,表面极端炼的文明和隐藏在骨里的兽之间,永远有个对比,使那些能够冷观察人生的人觉得有烈的味。一切的际场中,熙熙攘攘的决不能说是化石与幽灵,它象地层一般,有两层的谈话错着:一层是大家听到的,是理智与理智的谈话;另外一层是极少人能够到的,是本能与本能,兽与兽的谈话。大家在神上换着一些俗滥调,却在那里说:望,怨恨,或者是好奇,烦闷,厌恶。野兽尽经过了数千年文明的驯化,尽变得象关在笼里的狮一般痴呆,心里可念念不忘的老想着它茹饮血的生活。

然而克利斯朵夫的脑还没冷静到这个程度:那是要年龄大了,情消失以后才能办到的。他把替兰德当顾问的角看得很认真。她求他援助;他却看她嘻嘻哈哈的去冒险。所以克利斯朵夫再也不遮掩他对吕西安-雷维-葛的反了。吕西安-雷维-葛对他先还保持一有礼的,讥带讽的态度。他也觉到克利斯朵夫是敌人,但认为是不足惧的:他只是不动声的把他变成可笑。其实,只要克利斯朵夫能对他表示钦佩,他就可以表示友好;但他就得不到这钦佩,他自己也知,因为克利斯朵夫没有作假的本领。于是,吕西安-雷维-葛从完全象的思想的对立,不知不觉的转变为实际的,不形迹的暗斗,而暗斗的目的便是兰德。

她对两位朋友完全一视同仁。她既赏识克利斯朵夫的德和才,也赏识吕西安-雷维-葛的极有风趣的不德和聪明;而且心里还觉得吕西安使她更愉快。克利斯朵夫老实不客气的教训她;她用着可怜的神气听着他,使他化。她天还算好的,但因为懦弱,甚至也因为好心而不够坦白。她一半是在戏,假装和克利斯朵夫一样思想。她很知象他这朋友的价值,但她不肯为了友谊作任何牺牲;不但为了友谊,而且为了无论什么人什么事,她都不愿意有所牺牲;她只挑最方便最愉快的路走。所以她把和吕西安始终来往不断的事瞒着克利斯朵夫。她象上社会的女一样凭了从小就学会的本领,若无其事的扯谎;凭了这扯谎的本领,她们才能保持所有的男朋友,使他们个个满意。她替自己辩护说是为了免得克利斯朵夫伤心而不得不如此;其实是因为她明知克利斯朵夫有理而不敢使他知,也因为她照旧想她喜的事而不要跟克利斯朵夫闹翻。有时克利斯朵夫疑心她捣鬼,便声大片的闹起来。她可继续装痛悔的,诚恳的,伤心的神气,对他着媚,——女人最后的法宝——她想到可能丧失克利斯朵夫的友谊,的确非常难过,所以竭力装媚的和正经的态度,居然把他化了一些时候。但那是早晚要爆发的。在克利斯朵夫的气恼里,不知不觉已经有些嫉妒的成分。兰德甘言语的笼络也已经有了一儿,很少的一儿,的成分。然而他们决裂的时候,来势倒反因之更猛烈。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把兰德的谎话当场揭穿了,老老实实提条件来:要她在他跟吕西安之间挑选一个。她先是设法回避这问题,结果却声言她自有权利保留一切她心的朋友。不错,她说得对;克利斯朵夫也觉得自己可笑;但他知他的苟求并非为了自私,而是为了真心兰德,非把她救来不可,——即使因之而违拗她的意志也是应该的。所以他很笨拙的持着。看到她不回答了,他就说:“兰德,你是不是要我们从此绝?”

“不是的,"她回答。"那我要非常痛苦的。”

“可是你为我们的友谊连一儿极小的牺牲都不肯作。”

“牺牲!多荒唐的字!"她说。"么老是要为了一件东西而牺牲别一件东西?这是基督教的胡闹思想。你骨里是个老教士,你自己不觉得就是了。”

“很可能,"他说。"在我,总得挑定一个。善跟恶之间,绝对没有中间地位。”

“是的,我知;就为这一我才喜你。我告诉你,我的确很喜你;可是…”

“可是你也很喜另外一个。”

她笑了,对他着最媚人的,用着最柔和的声音说:“仍旧跟我朋友罢!”

他差不多又要让步的时候,吕西安来了,兰德用同样甜的媚同样柔和的声音接待他。克利斯朵夫不声不响的看着兰德戏。然后他走了,打定主意和她决裂了。他心里有些难过。老是有所依恋,老是上人家的当,真是太蠢了!

回到寓所,他心不在焉的整理书籍,随便打开《圣经》,看到下面的一段:“…我主说:因为锡安的女狂傲,行走项,卖目,俏步徐行,把脚上的银圈震动得丁当作响,

所以主必使锡安的女长秃疮,又使她们赤…"①——

①见《旧约-以赛亚书》第三章。

读到这里,他想起兰德的装腔作势,笑了来,便心情轻快的睡了。接着他又自以为跟黎腐败的风气已经同合污到相当程度,才会读着《圣经》觉得好笑。但他在床上反复背着这伟大的恶作剧的审判者的判决,想象这事要是临到兰德上的情景,不禁象孩般哈哈大笑了一会,睡熟了。他已经不再想到他新的郁闷。多一桩也罢,少一桩也罢…他已经习惯了。

他照常到兰德家上课,只避免跟她作亲密的谈话。她徒然表示难过,生气,玩样:他始终固执着;两人都不兴了;终于她自动想理由来减少课程;他也找来回避史丹芬家里的晚会。

他已经尝够黎社会的味,再也受不了那空虚,闲,萎靡,神经衰弱,以及无理由、无目标、徒然磨蚀自己的、苛酷的批评。他不懂,一个民族怎么能在这为艺术而艺术、为享乐而享乐的,死气沉沉的空气中过活。可是这民族的确活在那里,从前有过伟大的日,此刻在世界上还相当威风;从远看,它还能引起人家的幻象。它从哪儿找到它生存的意义的呢?除了寻作乐,它又一无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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