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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清晨第三部弥娜(8/10)

觉得被迫天之下的自私压倒了。殊不知他一个人就比整个的宇宙都更自私。在他心目中一切都没有价值了。他再没有什么慈悲,也不再什么人了。

他过着悲惨的日,只机械的着他的事,可没有一儿生活的勇气。

一天晚上,他正不声不响,垂丧气的和家里的人一同吃饭,邮差敲门来,送给他一封信。没看到笔迹,他的心就知是谁写的了。四个人睛直钉着他,用着很不知趣的,好奇的态度等他看信,希望他们无聊的生活得到儿消遣。克利斯朵夫把信放在自己盘旁边,忍着不拆,满不在乎的说信的内容早已知了。但两个兄弟绝对不信,继续在暗中留神,使他吃那顿饭的时候受尽了罪。吃完了,他才能把自己关在房里。他心儿,拆信的时候差把信纸撕破。他担心着不知信上写的什么,可是刚念了几个字就快活极了。

那是一封很亲的短信,弥娜偷偷的写给他的。她称他为"亲的克利斯德兰",说她哭了好几回,每晚都望着星,她到过法兰克福,那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城,有华丽的大商店,但她什么都没在意,因为心里只想着他。她教他别忘了忠诚自矢的诺言,说过她不在的时候谁都不见,只想念她一个人。她希望他把她门的时期整个儿在工作上面,使他成名,她也跟着成名。最后她问他可记得动那天和他告别的小客厅,要他随便哪天早上再去,她的神一定还在那儿,还会用同样的态度和他告别。她签名的时候自称为"永远永远是你的…";信后又另外加了几句,劝他买一漆边的草帽,别再那个难看的呢帽:——"漆边的草帽,围一条很阔的蓝丝带:这儿所有的漂亮绅士都是的这一。”

克利斯朵夫念了四遍才完全清楚。他昏昏沉沉,连快活的气力都没有了;突然之间他疲乏到极,只能上床睡觉,把信翻来覆去的念着,吻着,藏在枕底下,老是用手去摸,看看是否在老地方。一阵无可形容的快在他心中泛滥起来。他一觉睡到了天明。

他的生活现在比较容易过了。弥娜忠诚不二的神老在周围飘。他着手写回信,但没有权利自由发挥,第一要把真情隐藏起来:那是痛苦而不容易到的。他用的过分客的话一向很可笑,现在还得拿这些语来很拙劣的遮掩他的情。

信一寄去,就等着弥娜的回音:他此刻整个儿的生活就是等信了。为了免得焦急,他勉去散步,看书。但他只想着弥娜,象神病似的嘴里老念着她的名字,把它当偶像,甚至拿一册莱辛的著作藏在袋里,因为其中有弥娜这个名字;每天从戏院来,他特意绕着远路走过一家针线铺,因为招牌上有Minna这五个心的字母。

想到弥娜督促他用功,要他成名的话,他就责备自己不该荒废时日。那劝告所的天真的虚荣,是表示对他有信心,所以他很动。为了不负她的期望,他决定写一不但是题赠给她,而且是真正为她写的作品。何况这时他也没有别的事可。计划刚想好,他就觉得乐思涌,好比蓄池中积聚了几个月的,一下决破了堤,奔泻来。八天之内他不卧房,鲁意莎把三餐放在门外,因为他简直不让她去。

他写了一阕单簧与弦乐的五重奏。第一是青的希望与念的歌;最后一是喁喁的情话,其中杂有克利斯朵夫那犷的诙谑。作品的骨是第二轻快的广板,描写一颗烈天真的心,暗示弥娜的小影。那是谁也不会认得的,她自己更认不得;但主要的是他能够认得清清楚楚。他自以为把人的灵魂整个儿抓住了,快乐得发抖了。没有一件工作比这个更容易更愉快。离别以后郁结在他中的过度的情,在此有了发;同时,创造艺术品的惨淡经营,为控制情所作的努力,把情归纳在一个丽清楚的形式之中的努力,使他神变得健全,各官能得到平衡;因之上也有畅快的觉。这是所有的艺术家都领略到的最大的愉快。创作的时候,他不再受念与痛苦的役,而能控制它们了;凡是使他快乐的,使他痛苦的因素,他认为都是他意志的自由的游戏。只可惜这样的时间太短:因为过后他照旧碰到现实的枷锁,而且更重了。

只要克利斯朵夫为这件工作忙着,就差不多没有时间想到弥娜不在:他和她在一平生活。弥娜不在弥娜上,而整个儿在他心上。但作品完成以后,他又孤独了,比以前更孤独更没神了;他想起写信给她已经有两星期而还没有回音。

他又写了封信,可不能再象第一封那样的约束自己。他埋怨弥娜把他忘了,用的是说笑的吻,因为他并不真的相信。他笑她懒惰,很亲的耍了她几句。他藏尾的提到自己的工作,故意刺激她的好奇心,同时也因为想让她回来以后岂不意的兴一下。他把新买的帽描写得很仔细;又说为了服从小王后的命令,——他把她每句话都当真的,——老守在家里,对一切邀请都托病谢绝;可并没补上一句,说他连跟大公爵都冷淡了,因为某次爵府里有晚会找他,他竟没去。全封信都表示他快活得忘其所以,信里最多的是情人们的,心照不宣的话,以为只有弥娜一个人懂的,他觉得自己手段明,居然把应该用到情二字的地方都用友谊代替了。

写完了,他暂时宽了一下:第一因为写信的时候好象就和弥娜当面谈了一次;第二因为他相信弥娜一定会上答复。所以他三天之内很有耐,这是预算信件一来一往必需要的时间。可是过了第四天,他又觉得活不下去了,一力也没有,对什么事也不兴趣,除了每次邮班以前的那个时间。那时他可焦急得浑发抖,变得非常迷信,为了要知有没有信来,到找些占卜的征兆,譬如灶肚里木柴的爆裂声,或是偶然听到的什么话。时间一过,他又垂丧气;既不工作,也不散步,生活唯一的目标是等下次的邮班,而他还得用全副神来撑到那个时间。到了傍晚,当天的希望断绝之后,他可消沉到极:似乎怎么样也活不到明天的了。他几小时的坐在桌前面,话也不说,想也不想,甚至也没有去睡觉的气力,直要最后迸一些残余的意志才能上床。他睡得昏昏沉沉的,梦,以为黑夜是永无穷尽的了。

连续不断的等待,结果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病。克利斯朵夫竟疑心他的父亲,兄弟,甚至邮差,收了他的信藏起来。一肚的惶惑把他折磨得好苦。至于弥娜的忠实,他没有一刻儿怀疑过。所以要是她不写信,那一定是害了病,快死下来了,或许已经死了。他抓起笔来写了第三封信,那是悲痛之极的几行,情,字迹,什么都不顾虑了。邮班的时间快到了,他涂一阵,信纸翻过来的时候把字糊了,封的时候把信封搅脏了:它!他决不能等下一次的邮班。他连奔带跑的把信送到了邮局,便凄怆绝的开始再等。第二天夜里,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弥娜病着,在那里叫他;他爬起来,差儿要动去找她了。可是她在哪儿呢?上哪儿去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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