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痛快地说吧，你是怕破斋…”

博尔德列夫的同乡，一个漂亮的浅棕胡的哥萨克，得过全四枚乔治十字章，劝他说：

“算了吧，伊万！跟庄稼佬打，你非吃亏不可。他要是吃猪，他就要找公猪。这地方你到哪儿去找呀？”

本丘克闭起睛躺着。这些话他本听不去，他正在受着新恨和仿佛更加厉害的旧痛的折磨。白雪茫茫的草原在他闭着的睛的昏暗中闪光，地平线上涌起远方褐的林脊；他仿佛到冷风阵阵，看到安娜就躺在他旁，看到她的黑睛、可的嘴上刚毅、温柔的线条、鼻梁边不显的雀斑、额角上的若有所思的皱纹…他听不清从她的嘴上下的话语：因为这些话说得模糊不清，而且总被别的什么人的话声和笑声打断，但是从睛闪的光芒、从颤抖的弯弯的睫上，可以猜她在说什么…一会儿，他又看到了另一个安娜：脸青中透黄，两颊上泪痕纵横，尖鼻，嘴上刻着痛苦和难看的皱纹。

他弯下腰去，吻她那呆滞的黑窝…本丘克起来，他用手掌捂住嘴，想止住恸哭。安娜连一分钟都不肯离开他。她的形象没有消失，时间也不曾抹去它的光辉。她的音容、段、走路姿势、动作、表情和眉的抖动——所有这一切，一样样的拼合起来，就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安娜。他想起了她那情洋溢、富于浪漫主义的演说，想起和她一同度过的时光。这些生动的、历历在目的往事使他的痛苦增加了十倍。

大家一听到下车的命令，就把他叫醒。他站起，无动于衷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走车厢。然后帮着往下卸东西。又同样无动于衷地坐上大车，上路了。

下起了小雨。路边的矮草都淋了。

草原。野风在山脊和洼地里尽情地飞舞、呼啸。可以看到远和近村落和宅院。火车冒的黑烟和车站的红房舍都落在后面。在白卡利特瓦雇的四十多辆大车沿着大摆了一长串。匹走得很慢。被雨浸透的黑粘土路泥泞难行。车上沾满了粘土，泥四溅。车前车后，簇拥着一群群白卡利特瓦地区的矿工。他们为了逃避哥萨克的横暴，逃往东方。他们都带着家属和破旧的家。

在小站格拉奇附近，罗曼诺夫斯基和夏科的受了重创的赤卫军支队追上了他们。战士们个个满脸污泥，苦战、睡眠不足和缺乏给养，把他们折磨得狼狈不堪。夏科走到波乔尔科夫跟前来。他那留着英国式小胡和生着的小鼻的漂亮的脸憔悴、枯瘦。本丘克正从他们边走过，听见眉拧在一起的夏科恶狠狠地、疲倦地说：

“你胡扯些什么？难我不了解我的战士吗？事情糟得很，还有那该死的德国人！我现在上哪儿去集合队伍呀？”

波乔尔科夫跟夏科谈话以后，变得愁眉苦脸，若有所失，他追上了自己的车，激动地对抬起来的克里沃什雷科夫谈了起来。本丘克注视着他们，看到克里沃什雷科夫一只胳膊肘撑着，另一只手在空中砍了一下，象连珠炮似地说了几句话，波乔尔科夫顿时兴起来，上装着机枪的车，这位炮兵的六普特重的往车沿上一压，车就嘎喳响了一声；车夫扬鞭，污泥飞溅。

“快赶！”波乔尔科夫眯起睛，迎风敞开上衣，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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