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了鼠疫的城市的寂静气氛是多么协调！因而，在里厄的觉中，这是一次决定的失败，它宣告了一切战争的结束，但同时又把和平变成了一不治的创伤。医生不知塔鲁最后是否找到了安宁，但至少在这时候，他自己预到他将像一个失去了孩的母亲，或一个埋葬自己朋友的人一样，不会再有安宁的时刻了。

外边，夜晚仍然是那样的寒冷，星星在明朗而又冷峭的天空里闪耀着。在若明若暗的房间里，他们到玻璃窗上寒气人，听到了严寒的夜晚里大风的凄厉的呼啸声。老太太坐在床边，姿势仍和平时一样，床灯照亮了她的右侧。在屋中间，远离灯光的地方，里厄坐在一张安乐椅上。他想起了他的妻，但每次他总是克制自己，打消这念。

在夜幕开始降临时，街上行人的鞋跟在寒冷的夜里发清晰的咯噎声。

老太太说：“你一切都安排妥了吗？”

“妥了，我已经打过电话。”

于是，他们又开始默默无声地守着尸。老太太不时地看看他的儿。当母俩的目光偶尔碰在一起时，里厄就向她微微一笑。晚间街上那些熟悉的声音相继传到他们的耳边。虽然现在城里还没有正式批准车辆可以通行，但许多车辆又都重新行驶起来，它们络绎不绝地在路面上飞驰而过。讲话声、呼唤声此起彼落，接着是一片寂静，然后又传来蹄声、两辆电车转弯时在轨上的磨声、隐约的嘈杂声，随后又听到了夜晚的风声。

“贝尔纳？”

“嗳”

“你累吗？”

“不累。”

里厄知他母亲这时候在想什么，他知她在疼他。但他也知一个人并不是件了不起的事，或者至少可以说，是永远无法确切地表达来的。因此，他母亲和他永远只能默默地相。但总有一天会到她或他死去，然而在他们的一生中，他们却没有能够一步地互相倾诉彼此之间的。同样，他曾和塔鲁在一起生活过，塔鲁在这天晚上死了，但他们也没能真正享受过两人之间的友情。正像塔鲁自己所说的那样，他是输了。但是他，里厄，他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懂得了鼠疫，懂得了友情，但现在鼠疫和友情对他说来已成为回忆中的事了；他现在也懂得了柔情，但总有一天，柔情也将成为一回忆。是的，他只不过是赢得了这些东西。一个人能在鼠疫和生活的赌博中所赢得的全东西，就是知识和记忆。可能这就是塔鲁所说的“赢了”的义！

街上又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老太太在椅上挪动了一下。里厄对她笑了笑。她对他说她不累，但上补充说：

“你应该到山区去休息休息。”

“当然喽，妈妈。”

是的，他将到那儿去休息一下。为什么不呢？这可也是一个去那儿回忆一下的借。不过，要是只懂得些东西，回忆些东西，但却得不到所希望的东西，这样活着就叫“赢了”的话，那么这日该是多么不好过啊！大概塔鲁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而且他会到，一没有幻想的生活是空虚的。一个人没有希望，心境就不会得到安宁。塔鲁认为，人是无权去判任何人刑的，然而他也知，任何人都克制不了自己去判别人的刑，甚至受害者本有时就是刽手，因此他生活在痛苦和矛盾之中，从来也没有在希望中生活过。难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想圣人，才想通过帮助别人来求得安宁？事实上，里厄对此毫无所知，而这也无关要。塔鲁给里厄留下的唯一形象就是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驾驶着医生的汽车，或者就是他那魁梧的躯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一生活的情，一死亡的形象，这就叫知识。

可能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当里厄医生在早晨收到他妻去世的消息时，他才显得很冷静。那时他正在自己的书房里。他母亲几乎是奔着给他送来一份电报，接着她又去给送信人小费。当她回到屋内时，儿手中已拿着这一份打开的电报。她看了他一，而他却固执地凝视着窗外正在港上皇现的灿烂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