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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4/4)

么怕脏了衣裳,也知穿洋服的先生们——多数的——是多么横而吝啬。好,他早预备好了;说翻了,过去就是一把,抓住他们五六十块钱一的洋服的袖,至少给他们印个大黑手印!赠给他们这么个手印儿,还得照样的给钱,他们晓得那只大手有多么大的力气,那一把已将他们的小细胳臂攥得生疼。

他跑得还不慢,可是不能白白的特别加快。座儿一,他的大脚便蹭了地:"快呀,加多少钱?"没有客气,他卖的是血汗。他不再希望随他们的善心多赏几个了,一分钱一分货,得先讲清楚了再拿力气来。

对于车,他不再那么惜了。买车的心既已冷淡,对别人家的车就漠不关心。车只是辆车,拉着它呢,可以挣嚼谷与车份便算完结了一切;不拉着它呢,便不用车份,那么只要手里有够吃一天的钱,就无须往外拉它。人与车的关系不过如此。自然,他还不肯故意的损伤了人家的车,可是也不便分外用心的给保护着。有时候无心中的被别个车夫给碰伤了一块,他决不急里蹦的和人家吵闹,而极冷静的拉回厂去,该赔五的,他拿来,完事。厂主不答应呢,那好办,最后的解决总不去起打;假如厂主愿意打呢,祥陪着!

经验是生活的料,有什么样的经验便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沙漠里养不牡丹来。祥完全了辙,他不比别的车夫好,也不比他们坏,就是那么个车夫样的车夫。这么着,他自己觉得倒比以前舒服,别人也看他顺;老鸦是一边黑的,他不希望独自成为白儿的。

冬天又来到,从沙漠来的黄风一夜的工夫能冻死许多人。听着风声,祥往被里埋,不敢再起来。直到风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响声,他才无可如何的起来,打不定主意是去好呢,还是歇一天。他懒得去拿那冰凉的车把,怕那噎得使人恶心的风。狂风怕日落,直到四多钟,风才完全静止,昏黄的天上透些夕照的微红。他神,把车拉来。揣着手,用着车把的,无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着半烟卷。一会儿,天便黑了,他想快拉上俩买卖,好早些收车。懒得去灯,直到沿路的巡警了他四五次,才把它们上。

在鼓楼前,他在灯下抢着个座儿,往东城拉。连大棉袍也没脱,就那么稀里胡芦的小跑着。他知这不象样儿,可是,不象样就不象样吧;象样儿谁又多给几个儿呢?这不是拉车,是混;上见了汗,他还不肯脱长衣裳,能凑合就凑合。了小胡同,一条狗大概看穿长衣拉车的不甚顺,跟着他咬。他停住了车,倒攥着布,拚命的追着狗打。一直把狗赶没了影,他还又等了会儿,看它敢回来不敢。狗没敢回来,祥痛快了些:"妈妈的!当我怕你呢!"

"你这算哪拉车的呀?听我问你!"车上的人没有好气儿的问。

的心一动,这个语声听着耳熟。胡同里很黑,车灯虽亮,可是光都在下边,他看不清车上的是谁。车上的人着大风帽,连嘴带鼻都围在大围脖之内,只着两个。祥正在猜想。车上的人又说了话:

"你不是祥吗?"

明白了,车上的是刘四爷!他轰的一下,全辣辣的,不知怎样才好。

"我的女儿呢?"

"死了!"祥呆呆的在那里立着,不晓得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死了?"

"死了!"

"落在他妈的你手里,还有个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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