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曳活曳得把车拉到了地方，为几个铜得破一条命。一趟车拉下来，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脸上，只着与嘴三个冻红了的圈。

天是那么短，那么冷，街上没有多少人；这样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挣上一顿饱饭；可是年老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们整个的是在地狱里，比鬼多了一活气，而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鬼没有他们这么多的吃累！象条狗似的死在街，是他们最大的平安自在；冻死鬼，据说，脸上有些笑容！

祥怎能没看见这些呢。但是他没工夫为他们忧虑思索。

他们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过他正在年轻力壮，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风；晚间有个净的住，白天有件整齐的衣裳，所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并不能相提并论，他现在虽是与他们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不完全一样；现在他少受着罪，将来他还可以从这里逃去；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决不至于还拉着辆破车去挨饿受冻。他相信现在的优越可以保障将来的胜利。正如在饭馆或宅门外遇上驶汽车的，他们不肯在一块儿闲谈；驶汽车的觉得有失分，要是和洋车夫们有什么来往。汽车夫对洋车夫的态度，正有象祥的对那些老弱残兵；同是在地狱里，可是层次不同。他们想不到大家须立在一块儿，而是各走各的路，个人的希望与努力蒙住了各个人的，每个人都觉得赤手空拳可以成家立业，在黑暗中各自去摸索个人的路。祥不想别人，不别人，他只想着自己的钱与将来的成功。

街上慢慢有些年下的气象了。在晴明无风的时候，天气虽是冷，可是路旁增多了颜：年画，纱灯，红素蜡烛，绢制的，大小供，都陈列来，使人心中显着快活，可又有不安；因为无论谁对年节都想到快乐几天，可是大小也都有些困难。祥的增加了亮光，看见路旁的年货，他想到曹家必定该送礼了；送一份总有他几酒钱。节赏固定的是两块钱，不多；可是来了贺年的，他去送一送，每一趟也得个两三的。凑到一块就是个数儿；不怕少，只要零碎的手；他的闷葫芦罐是不会冤人的！晚间无事的时候，他钉坑儿看着这个只会吃钱而不愿吐来的瓦朋友，低声的劝告："多多的吃，多多的吃，伙计！多咱你吃够了，我也就行了！"

年节越来越近了，一晃儿已是腊八。喜或忧惧迫着人去计划，布置；还是二十四小时一天，可是这些天与往常不同，它们不许任何人随便的度过，必定要作些什么，而且都得朝着年节去作，好象时间忽然有了知觉，有了情，使人们随着它思索，随着它忙碌。祥是立在兴那一面的，街上的闹，叫卖的声音，节赏与零钱的希冀，新年的休息，好饭的想象…都使他象个小孩似的喜，盼望。他想好，破块儿八的，得给刘四爷买礼送去。礼轻人重，他必须拿着东西去，一来为是歉，他这些日没能去看老儿，因为宅里很忙；二来可以就手要那三十多块钱来。破费一块来钱而能要回那一笔款，是上算的事。这么想好，他轻轻的摇了摇那个扑满，想象着再加三十多块去应当响得多么沉重好听。是的，只要一索回那笔款来，他就没有不放心的事了！

一天晚上，他正要再摇一摇那个聚宝盆，妈喊了他一声："祥！门有位小找你；我正从街上回来，她跟我直打听你。"等祥来，她低声找补了句："她象个大黑塔！怪怕人的！"

祥的脸忽然红得象包着一团火，他知事情要坏！

①放了鹰，即全丢失。

②新新，即新鲜，奇怪。

③鼓逗，有反复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