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可是摔得够瞧的。"妈唯恐太太看不来，忙着往脸盆里倒凉，更忙着说话："我就早知吗，他一跑起来就不顾命，早晚是得岔儿。果不其然！还不快洗洗哪？洗完好上药，真！"

祥托着右肘，不动。书房里是那么净雅趣，立着他这么个满脸血的大汉，非常的不象样，大家似乎都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连妈也没了话。

"先生！"祥低着，声音很低，可是很有力："先生另找人吧！这个月的工钱，你留着收拾车吧：车把断了，左边的灯碎了块玻璃；别倒都好好的呢。"

"先洗洗，上药，再说别的。"曹先生看着自己的手说，太太正给慢慢的往上缠纱布。

"先洗洗！"妈也又想起话来。"先生并没说什么呀，你别先倒打一瓦！"

祥还不动。"不用洗，一会儿就好！一个拉包月的，摔了人，碰了车，没脸再…"他的话不够帮助说完全了他的意思，可是他的情已经发净尽，只差着放声哭了。辞事，让工钱，在祥看就差不多等于自杀。可是责任，脸面，在这时候似乎比命还重要，因为摔的不是别人，而是曹先生。假若他把那位杨太太摔了，摔了就摔了，活该！对杨太太，他可以拿街面上的蛮横劲儿，因为她不拿人待他，他也不便客气；钱是一切，说不着什么脸面，哪叫规矩。曹先生本不是那样的人，他得牺牲了钱，好保住脸面。他顾不得恨谁，只恨自己的命，他差不多想到：从曹家去，他就永不再拉车；自己的命即使不值钱，可以拚上；人家的命呢？真要摔死一，怎办呢？以前他没想到过这个，因为这次是把曹先生摔伤，所以悟过这个理儿来。好吧，工钱可以不要，从此改行，不再这背着人命的事。拉车是他理想的职业，搁下这个就等于放弃了希望。他觉得他的一生就得窝窝的混过去了，连成个好拉车的也不用再想，空长了那么大的量！在外面拉散座的时候，他曾毫不客气的"抄"④买卖，被大家嘲骂，可是这样的不要脸正是因为自己要，想买上车，他可以原谅自己。拉包月而惹了祸，自己有什么可说的呢？这要被人知了，祥摔了人，碰坏了车；哪拉包车的，什么玩艺！祥没了路！他不能等曹先生辞他，只好自己先吧！

"祥，"曹先生的手已裹好，"你洗洗！先不用说什么辞工。不是你的错儿，放石就应当放个红灯。算了吧，洗洗，上药。"

"是呀，先生，"妈又想起话来，"祥是磨不开；本来吗，把先生摔得这个样！可是，先生既说不是你的错儿，你也甭再别扭啦！瞧他这样，大力不亏的，还和小孩一样呢，倒是真着急！太太说一句，叫他放心吧！"妈的话很象留声机片，是转着圆圈说的，把大家都说在里边，而没有起承转合的痕迹。

"快洗洗吧，我怕！"曹太太只说了这么一句。

祥的心中很，末了听到太太说怕血，似乎找到了一件可以安她的事；把脸盆搬来，在书房门洗了几把。妈拿着药瓶在门内等着他。

"胳臂和上呢？"妈给他脸上涂抹了一气。

祥摇了摇，"不要！"

曹氏夫妇去休息。妈拿着药瓶，跟祥来。到了他屋中，她把药瓶放下，立在屋门里："待会儿你自己抹抹吧。我说，为这事不必那么吃心。当初，有我老活着的日，我也是常辞工。一来是，我在外受累，他不要，教我生气。二来是，年轻气儿，一句话不投缘，散！卖力气挣钱，不是才；你有你的臭钱，我泥人也有个土儿；老太太有个伺候不着！现在我可好多了，老一死，我没什么挂念的了，脾气也就好了。这儿呢——我在这儿小三年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钱太少，可是他们对人还不错。咱们卖的是力气，为的是钱；净说好的当不了一回事。可是话又得这么说，把事情看长远了也有好：三天两的散工，一年倒歇上六个月，也不上算；莫若遇上个和气的主儿，架不住日多了，零钱就是少，可是靠常儿混下去也能剩俩钱。今儿个的事，先生既没说什么，算了就算了，何必呢。也不是我攀个大，你还是小兄弟呢，容易挂火。

一也不必，火气壮当不了吃饭。象你这么老实焦的，安安顿顿的在这儿混些日，总比满天打油飞⑤去。我一也不是向着他们说话，我是为你，在一块儿都怪好的！"她了气："得，明儿见；甭犯劲，我是直心，有一句说一句！"

祥的右肘很疼，半夜也没睡着。颠算了七开八得，他觉得妈的话有理。什么也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省钱买车；挂火当不了吃饭！想到这，来了一平安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