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愿意，得兴兴，仿佛是一极好的娱乐。

厂里靠常总住着二十来个车夫；收了车，大家不是坐着闲谈，便是蒙大睡；祥，只有祥的手不闲着。初上来，大家以为他是向刘四爷献殷勤，狗事结人；过了几天，他们看来他一没有卖好讨俏的意思，他是那么真诚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刘老没有夸奖过他一句，没有格外多看过他一；老心里有数儿。他晓得祥是把好手，即使不拉他的车，他也还愿意祥在厂里。有祥在这儿，先不提别的院与门永远扫得净净。虎妞更喜这个傻大个儿，她说什么，祥老用心听着，不和她争辩；别的车夫，因为受尽苦楚，说话总是横着来；她一不怕他们，可是也不愿多搭理他们；她的话，所以，都留给祥听。当祥去拉包月的时候，刘家父女都仿佛失去一个朋友。赶到他一回来，连老骂人也似乎更痛快而慈善一些。

祥拿着两包火柴，了人和厂。天还没黑，刘家父女正在吃晚饭。看见他来，虎妞把筷放下了：

"祥！你让狼叼了去，还是上非洲挖金矿去了？"

"哼！"祥没说什么来。

刘四爷的大圆在祥上绕了绕，什么也没说。

祥着新草帽，坐在他们对面。

"你要是还没吃了的话，一块儿吧！"虎妞仿佛是招待个好朋友。

祥没动，心中忽然觉到一说不来的亲。一向他拿人和厂当作家：拉包月，主人常换；拉散座，座儿一会儿一改；只有这里老让他住，老有人跟他说些闲话儿。现在刚逃命来，又回到熟人这里来，还让他吃饭，他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否要欺他，可是也几乎落下泪来。

"刚吃了两碗老豆腐！"他表示一礼让。

"你什么去了？"刘四爷的大圆还盯着祥。"车呢？"

"车？"祥啐了吐沫。

"过来先吃碗饭！毒不死你！两碗老豆腐什么事？！"虎妞一把将他扯过去，好象老嫂疼小叔那样。

祥没去端碗，先把钱掏了来："四爷，先给我拿着，三十块。"把零钱又放在衣袋里。

刘四爷用眉梢儿问了句，"哪儿来的？"

祥一边吃，一边把被兵拉去的事说了一遍。

"哼，你这个傻小！"刘四爷听完，摇了摇。"拉城来，卖给汤锅，也值十几多块一；要是冬天驼齐全的时候，三匹得卖六十块！"

祥早就有后悔，一听这个，更难过了。可是，继而一想，把三只活活的牲卖给汤锅去挨刀，有缺德；他和骆驼都是逃来的，就都该活着。什么也没说，他心中平静了下去。

虎姑娘把家伙撤下去，刘四爷仰着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忽然一笑，两个越老越结实的虎牙："傻，你说病在了海甸？为什么不由黄村大一直回来？"

"还是绕西山回来的，怕走大教人追上，万一村里的人想过味儿来，还拿我当逃兵呢！"

刘四爷笑了笑，珠往心里转了两转。他怕祥的话有鬼病，万一那三十块钱是抢了来的呢，他不便代人存着赃。

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什么不法的事儿也过；现在，他自居是改邪归正，不能不小心，而且知怎样的小心。祥的叙述只有这么个，可是祥一没发咕的解释开，老放了心。

"怎么办呢？"老指着那些钱说。

"听你的！"

"再买辆车？"老又虎牙，似乎是说："自己买上车，还白住我的地方？！"

"不够！买就得买新的！"祥没看刘四爷的牙，只顾得看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