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了。瑞宣见他还懂得羞耻，可怜起他来，后悔不该撵他。

"朋友，你拿着吃吧，我不要了。"瑞宣温和地说，希望这个瘦会转过来。

瘦把脸往墙上贴得更了。

瑞宣想说，"是日本人害得我们顾不得廉耻也没法要面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可是，这一番话他想说可又说不来。因为怎么说都是空话。讲理，劝，饱不了肚。于是他说："朋友，吃吧！"

瘦仿佛受了动，慢慢转过来。

瑞宣一下看清楚了：是钱诗人的舅爷陈野求。他把准备要说的话都抛到九霄云外，好不容易才憋一句："野求！"

野求耷拉着脑袋，倚在墙上，木呆呆地站着。他的发怕有好几个月没理了，又长又脏，糟糟的在上卷成一团。他的脸，瘦成一条儿，好多天没洗了。睛里没有泪，楞坷坷地望着手里的油条神。

瑞宣一把抓住野求的胳臂，野求想挣扎开，可是没有力气，踉踉跄跄的他跟着瑞宣走了几步，打着神问："上哪儿？"

"找个地方坐一坐。"瑞宣说。

两人走一家小饭铺。一门，跑堂的就过来挡驾。"对不起您哪，今儿我们什么也没有，压儿没升火。没生意。"没有升火，没有杯盘碗盏相碰的叮噹之声，这也算饭馆？桌椅板凳，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铺里还有多年来留下的一荤油味儿和饭菜味儿。

"让我们坐一会儿好不好？"瑞宣客客气气地问，"这位先生有儿不舒服，"他指的是野求。

"没说的，坐吧，凳都空着呢，"跑堂的笑着说。"您瞧，先生，我们这生意怎么？没可卖的东西，还不许关门，真是笑话。"

两人都坐下了。因为瘦，野求的脸显得越发长了，珠跟死鱼的一样。他平静下来，呆呆地坐着，一动也不动。野求叹了气。"没什么可说的——如今，我不过是行尸走罢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纹丝不动。他说的是实话，用不着带表情。

"我把一切都毁了，"野求静静地说，"为了养活我的孩和病病歪歪的老婆，我给日本人事，大烟麻醉自己。是呀，我卖灵魂，为的是老婆孩不挨饿。卖一个灵魂，拯救全家的命，倒也划算。"住了，他冲着桌发楞。瑞宣不敢他往下说，只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