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自己的破表是不是已经停住。为什么才是十一钟呢？他开开屋门，看看日影；表并没有停住，影告诉他，还没到正午。

他不知怎么吞下去的一午饭，不知怎么迷迷糊糊的走街门。走了半天，他才明白过来，时间还太早。虽然明白过来，他可是依然走得很快。他好象已束不住自己的脚。是的，他是去看他的弟弟，与中国的英雄。

哼，老三必定象一个金盔金甲的天神，那么尊严威武！

天气相当的冷，可是没有风，冷得松痛快。穷破的北平借着光，至少是在瑞宣心里，显一穷而骄傲的神。

远远的，他看见了禁城的红墙，与七十二条脊的黄瓦角楼。他收住脚步，看了看表，才一钟。他决定先到公园里去，万一瑞全能早来一些呢。

公园里没有什么游人。御河沿上已没有了茶座，地上有不少发香的松。他往南走。有几个青年男女在小溜冰场上溜冰。他没敢看他们。不他们是汉的，还是别人的，弟，反正他们都正和老三相反：不知去抗敌，而在这里苟安，享受。他不屑于看他们。

他找了松树旁的一条长凳，坐下。光在他的上，使他微微的发倦。他急忙立起来，他必不可因为困倦而打盹儿，以至误了会见老三的时间。

好容易到了两钟，他向公园后门走去。还没走到，迎面来了个青年，穿着件扯天扯地的长棉袍。他没想到那能是老三。

老三扑过大哥来。"哈，不期而遇！瑞大哥！"老三的声音很，似乎是为教全公园的人都能听到。

瑞宣这才看明白了老三。他的泪要夺眶而。可是瑞全没给大哥留落泪的机会。一手扯着大哥的臂，他大声的说："来，再溜一趟吧！老哥儿俩老没见了，大嫂倒好？"瑞宣晓得老三是在作戏，也知老三必须作戏，可是，他几乎有要恨老三能这么控制住情去作戏。

瑞宣愿意细看看老三，由老三的脸看到老三的心。可是，老三扯着他一劲往前走。

瑞宣试着找老三的脸，老三的脸可是故意的向一旁扭着。这，教瑞宣明白过来：老三是故意把脸躲开，因为弟兄若面对了面，连老三也恐怕要落泪的。他不恨老三了。老三不但有胆，也知怎么小心。真的，老三并不象金盔金甲的天神；可是老三的光并没白白的扔弃，老三学会了本事。老三已不是祁家四世同堂的一环，而是独当一面的一个新中国人。看老三那件扯天扯地的棉袍！

"我们坐一坐吧？"瑞宣好容易想起这么句话来。兄弟坐在了一棵老柏的下面。

瑞宣想把四年来的积郁全一下倾吐来。老三是他的亲弟弟，也是最知心的好友。他的委屈，羞愧，都只能向老三坦白的述说；而且，他也知，只能由老三得到原谅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