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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速了脚步,好给自己增多一力。

领粮的人们,有的上了多年不见的红呢破风帽,有的上了已成古董的耳帽儿,有的穿着油腻多厚的旧棉袍,有的穿着只有板而没有坎肩。韵梅看着这些带着味的"奇装异服",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北平的街上立着呢。她知,北平人是最讲面的;就是衣服破旧,也要洗得净净的。她想不起什么时候看见过这么多,这么脏,这么臭的衣裳来。

仰起,看看天,那蓝得象宝石的天,她知自己的确是在北平。那街,铺,与路旁落了叶的树,也都不错,是她所熟识的。她只是不认识了那些人。假若今年,北平人已成了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明年应当怎样呢?她不敢再往下想。

正在这时候,她敢起誓,她的的确确的看见了老三瑞全!他穿着一件短撅撅的,象地的人穿的,蓝布旧棉袄,腰中系着一青布搭包。光着上冒着汗,他顺着路边走,走得很快。她张开,喊:"老三!"可是,没有声音。一眨的工夫,老三已走老远去。

老三!老三!她无声的叫了多少次,她不冷了;反之,她的手心上了汗。老三回来了;刚才,他离她不过有两丈多远!老三,在登记簿上已经"死"了,居然又回到北平!老三,在外边打敌人,不单没被敌人打死,反倒公然的打北平,在路边上大踏步走着!韵梅的亮起来,腮上红了两小块。她无须再怕任何人,任何事,老三就离她不远,一定会保护她!

领了粮,回到家中,多少次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老人们。可是,她晓得这不是随便说着玩的事,必须先和丈夫商议一下。她的话象一群急于窝的蜂,在心中撞。她须咬了嘴,把咬痛,才能使那群蜂儿暂时安静一会儿。院中每逢一有脚步声,她就以为是老三。即使没有声音,她还时时的看见他,在厨房,在院中,在各,她看见他,穿着蓝短棉袄,汗。好容易到了就寝的时候,她才得到开的机会:

"小顺儿的爸,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了老三!"瑞宣已经躺下,猛的坐起来:"什么?"

"我看见了老三!我起誓,一定是他!"

"在哪儿?他什么样?"

韵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抱住膝,他把盯在墙上,照着韵梅所说的,他给自己描画一个老三来,象一张像片似的,挂在墙上。呆呆的看着那张想象的像片,他忘了一切。耳中,他仿佛只听到自己的心

韵梅一脱鞋,响了一声,瑞宣吓了一;墙上的形影忽然不见了。他慢慢的躺下。"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说呀!""我就那么傻?"

"好,千万别说!别说!"

"一定不说!"韵梅也躺下。

夫妇都想说话,可是谁也不知说什么好。都想假装睡,可是都知谁也没有困意。这样楞了好久,韵梅忽然说一句来:"老三在外面都作了什么呢?"

"不知!"瑞宣假装在语声中加上困意,好教她不再说话;他要静静的细琢磨老三的一切,从老三的幼年起,象温习历史似的,想到老三的亡。

可是,她仿佛是问自己呢:"他真打仗来着吗?"

瑞宣的睁得很大,可是假装睡着了,没有回答她。他真愿和韵梅谈讲老三,说一整夜也好;但是,他必须把老三的过去全盘想一过儿,以便谈得有条理。老三是祁家的,也是民族的,英雄;他不能随便东一句西一句的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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