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假若他自己死了，小顺儿和妞应当怎样呢？他们，哼，必定扯着妈妈的衣襟，来去的啼哭，一定！中国人会哭，毫不掩饰的哭！日本人，连小孩，都知怎么把泪存在心里！可是，难为伤心而啼哭，不是更自然，更近乎人情吗？难忍心去杀人与自杀不更野蛮吗？还没能给自己一个合适的回答，他听见了一号的门开了，两扇门都开了。他的心，随着那开门的响声，得更快了些。他觉得，不论怎样，他也应当同情那位老太婆——她不完全是日本人，她是看过全世界的，而日本，在她心中，不过是世界的一小分；因此，她的心是超过了族，国籍，与宗教等等的成见的。他想走开，恐怕老太婆看见他；可是，他依然没动。

老太婆走来。她也换上了礼服——一件黑地儿，肩与背后有印的"纹付"。走来，她上把手扶在膝，的鞠躬，敬候着骨灰来到。

两个妇人来了，两人捧着一个用洁白的白布包着的小四方盒。她们也都穿着"纹付"。老婆婆的腰屈得更了些。两个妇人象捧着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机械的，庄严的，无情的，走门去。门又关上。瑞宣的中还有那黑地的衣，雪白的白布，与三个傀儡似的妇人，呆呆的立着。他的耳倾听着，希望听见一声啼叫。没有，没有任何响动。日本妇人不会放声的哭。一阵风把槐叶落几片，一个枝轻响了一声。

他想起父亲的死，孟石的死，小文夫妇与小崔的死。哪一回死亡，大家不是哭得天昏地暗呢？为什么中国人那么怕死，哭呢？是中国的文化已经过熟呢，还是别人的文化还没熟到惜生命与不吝惜泪呢？

他回答不。更使他难堪的是他发现了自己的已经了。他知他不应当替他的敌人伤心，他的敌人已杀害了千千万万中国人，包括着他的父亲与弟弟。可是，他也知，为死亡而难过，也不算什么过错；敌人也是人。

他的心中成了一窝蜂。生与死，与恨，笑与泪，国与战争，都象一对对的双生的婴儿，他认不清哪个是哪个，和到底哪个好，哪个坏！他呆呆的坐在门坎上，看着槐叶随风摆动。

第二天见了富善先生，瑞宣很想把这些问题全提来，跟老先生畅谈一番。可是，一看老人的神，他闭住了嘴。这一程了，富善先生简直的不兴和任何人闲谈。日本人的积极打通粤汉线，赶走了天津的英人，和在暹逻缅甸安南与印度的暗中活动，都使他看清楚，迟早日本会突击香港与新加坡。他虽自居为东方人，但是在他的心里，他却吃不消大英帝国的将要失败与解。他并不喜侵略与战争，可是作为一个英国的公民来说，他几乎不能不迷信大英帝国应当占领着香港与来亚。不过，日本若是真攻香港与南洋，英国是不是守得住那些地方呢？又这么一想，他的脖就伸得长长的而还觉得透不过气来。

有时候，他想到中国近百年来的外患，都是英国给招来的；英国是用战舰政策，打开中国的门的祸首。这么一想，他不由的说来：日本应当与中国立在一块儿，把白人都打去；中日的战争是自相残杀，替白人造成压迫东方人的机会。

可是，这样说完以后，他上后了悔。不，不，中日不能携手！英国与日本联盟过，今天英日还应恢复旧好，一东一西，遥遥相映的控制着全世界！他中国人，他真愿英国与中国成为朋友。可是，由大英帝国的立场来看，他就觉得那可恨的日本人，似乎比中国人更好一些，更够个朋友。

他的心中这样忽此忽彼的折腾，所以不愿再和瑞宣闲谈；他已不知自己的立场到底是什么，应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