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板上有些血条，被光晒得综起来，发着腥臭。晓荷认识这车，它是专往城外拖死尸的。大概他的太太，冠所长，就是被这辆车拖去扔在野外的。可是，他不便过度的疑虑什么，他对自己的国家与民族，没有丝毫的自信与自傲；假若他再怀疑日本人，他就完全没有立脚的地方了。

车上没有地方不是的，大家没有坐下去的勇气，只好蹲着。车开了，有了一风，也是的。太似乎已不在天上，而是就在他们的旁。车很快，象要冲火海。什么地方都是亮的，连墙影儿都没有多少黑。墙，屋瓦，特别是电线上，都发着一些颤动的光。车飞驰，烈的颜联成一飞虹，车上的人都闭上了。

忽然一黑，车声象雷似的响，大家全快忙睁开了，原来是到了城门内。

晓荷怕城，预到什么危险。可是，他不便说来，怕那样对不起日本人。他想起大赤包来；但是，大赤包被杀也不能教他怀恨日本人；不是吗，他想，日本人会给她官儿作，当然也会杀了她，当然！

车上的人都发了慌，一齐问："到底是怎回事？"

了城门，毒的光又晒在大家的上。他们停止了说话，又都闭上。

车冲过关厢，尘土被车卷起多，的灰沙落在他们的脸上。

"孙七！孙七！"晓荷看到一大片白薯地，更发慌了："这，这是…"

"你放心，日本人决不会害你！"孙七没有好气的说。"对的！对的！"晓荷了。"我没得罪过日本人！"

车停在一片榆林外。榆叶几乎已都被虫吃光，秃眉烂的非常难看。树枝上，裹着好些虫网，网上挂着一颗颗的黑的虫屎。林外，四面都是白薯地，灰绿的叶卷卷着，灰红的秧蔓，象些爬不动的大虫。四外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声音。一阵风卷过来，只卷起一些的黄土，落几片被虫咬过的榆叶。两只黑鸦在不远的坟上落着，飞起来，又落下。

前面的兵由车上下来，把刺刀安上。那长窄的刺刀，发亮光，象一条冰似的，使大家的心都发凉起来。司机的也下了车，手中提着两把军用的铁锹。兵叫大家下车。

晓荷由车上下来，没顾得整一整衣服，便扑奔了日本兵去，跪在地上："老爷！老爷！我是你们的人，我的太太跟女儿都给你们作事！我没犯罪呀，老爷！老爷！"

孙七本是胆小的人，但在自从昏倒在街上几次以后，他已不那么怕死。现在，他想不自己有什么死的罪名，也顾不得去想他该怎样置自己。他好象完全没有经过考虑，扑奔过晓荷去，他的手与脚全踢打在晓荷的上。"你！你！我知，遇见你就没好事；你，没有骨，没有血的走狗！"

这时候，日本兵正要用刺刀扎孙七，可是最后下车的一个，穿着长衫颇面的人，下车来掉就跑。日本兵赶了他去，刺刀扎他的背中。

端着枪，日本兵跑回来。孙七还在踢打冠晓荷。刺刀离孙七很近了，他把近视眯成两条，而后睁开，睁得很大；跟着，他怒吼了一声："什么？"说也奇怪，冷不防的听到这一吼，日本兵莫名其妙的立定，仿佛忘了他要什么了。

楞了一会儿，日本兵不去用刺刀扎孙七，而教大家排好。晓荷还在地上跪着，兵顺手把他揪起来，作为排。孙七胡胡涂涂的排在第二。

天更亮了。光照着这些人，一片光杆的榆树，坟，白薯地，也照着死亡。坟上的一对乌鸦又飞起来，哀叫了两声，再落下。日本兵端着枪，领着大家往树后走。

树后有一大溜挖好的坑，土块上有些被晒死的紫红的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