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绝不在外面多为自己一个钱！虽然我没能去，参加抗战，可是我至少对得起一家老少！"这样他虽不格外的原谅自己，可也就不便太轻看自己。

近来，自从大家都吃共和面，他懒得回家了。有时候，下了班之后，他不去搭电车，而丧胆游魂的在街上走。他怕回到家中，面对面的看着老祖父，病母亲，吃那猪狗都不肯吃的东西；更不愿听到小妞的哭哭啼啼与韵梅的左右为难的话语。一看到，听到，那情形与哭啼，他便觉得这已不是家，而是地狱！老人们的中已失去那老年的慈祥，孩们的中已失去那天真的光泽，而都恐惧与绝望。这使他看来，他不单辜负了国家，而也并没能救活了一家人。他的全盘打算——不去救国，而只求养家——通错了！

看着委委屈屈的老小，他觉得他应当说几句笑话，使大家笑一下。可是，那是欺骗！他只能低着，把那不能下咽的东西吞下去，虽然明知那些东西不过仅在肚里打个穿堂，对他没有任何好。假若那些没有任何营养的东西对他无益，它们就能很快的杀死老人与孩们；它们是毒药！想到孩们也会饿死，他的上了冷汗。苟安，苟安，苟安的真意是杀死自己的儿女，断绝孙！

有时候，富善先生特意省下一面包和心，用油纸包好，偷偷的放在瑞宣的旧包中。老人还另外放一张纸条，用英文写上："请原谅我，瑞宣，假若这能使孩们兴一，我的功过就相抵了。"

小狼似的，两个孩把那东西吞下去。及至吃完他们才想起："怎么没分给太爷爷和一呢？"小妞特意的等着爸，希望他能带回面包什么的来。看到爸没带回东西来，她会说："爸爸！妞妞乖！妞妞不要面包！"这使瑞宣的心中象刀刺着那么疼。

他已停止了教小顺儿读书，知识救不活快饿死的孩。忧郁，饥饿，使他的胃中一阵阵的疼，一阵阵的冒酸，没有神再谈文化与历史；饥荒会使文化与历史灭亡！

在他丧胆游魂的串街的时候，他发现了许多新的，使他难过的事。他看见了中日合办的饭馆，里面的装备都是中日合璧的：桌凳是给中国人预备的，另有一些矮桌是给日本人用的。四上挂着日本的彩印版画，桌上摆着日本人所喜的奇形异状的盆景。别的饭馆，因为粮米与猪羊的统制，都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能天天升火；这个中日合办的地方却老能得到米面调货，而且用低廉的价钱抢别家的生意，所以天天挤满了人。在这里，人们不了多少钱，而能得到一大盘白米饭，和一日本式的简单的菜。好几次，瑞宣的时常冒酸的胃，与很久没吃过米饭的嘴，迫着他去吃那么一大盘"和定"。可是，他咬上牙，赶走开。无论如何，他告诉自己，他不能那么下贱，去吃东洋饭，去帮助完成日本饭馆的生意兴隆，去和日本人挤在一吃东西！他明知这消极的抵制，并无补于事，可是他到底还觉得有这么一气是值得自傲的。

他也看见了不少日本铺，在王府井大街一带。这，他倒没到怎么奇怪。连小羊圈里都有了日本住家，这条大街上理应有日本铺。可是，当他看见中国铺也把牌匾什么的装修成日本式，他的不由的就低了下去。他觉得这不是文化的收，而是无耻的投降。

同样的，他在东安市场看到小盆景：一株而短的松树，斜倚着一块奇形的山石；或一个茶碗大小的盆，着一小枝仙人掌或仙人拳；或用人工曲扭成的小树，开着一两朵。他知这是为卖给日本人的。日本人的"自然"必经过残忍的炮制，把木都忍心的削折歪扭，好显不自然的""来。中国人也学会了这一！中国人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可是只没学会怎么与反抗！

回家吧，可怕；在街上溜吧，又景生情；他简直不知如何才好。他不敢逃北平，而北平好象已离开丁他，使他没有地方去。就是在这心情下，他今天慢慢的走回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