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她一向受大家的冷淡，对什么事她都没有发言权，不能手帮忙。今天，她仿佛变成了主人，不必问谁，不必看谁的，而只凭着自己的心意与判断，愿意怎么作去怎么作。她不是不知家前途的暗淡，可是她也觉得只有暗淡与困苦才能改变一切；假使能慢慢的变好，那就先吃一苦也值得。她也知自己没有多大的本事，假若妈妈真的一去不回，她是否能养活着自己与爸爸，颇成问题。但是，她决定不教那个问题给吓倒。她须努力，挣扎，奋斗；她想，只要自己有用武之地，她一定不会走到绝路。她的短鼻上了汗，中发着光，一准知事情不妙而毫不惧怕的光。听见爸爸回来，她作得更起劲了。她要教爸爸看一看，她是沉得住气，能作事的人。

晓荷看着女儿作，心中非常的难过，不是为心疼女儿，而是为他的女儿居然亲自动手收拾屋，实在有失统。扫地桌，在他想，是仆人的事，与"小"理应永远不发生关系。他故意的轻咳，暗示给她：可以休息一会吧？第没有接受他的暗示。最后，他说了话："第！晚饭怎么办呢？"

第还继续的工作，只回答了声："你去买几个烧饼，我把火升上，烧开，对付对付吧！"

晓荷不能去买烧饼，那太丢人！他可是没敢声。他开始看见了真的困苦。他的前是黑暗与最大的耻辱——得自己去买烧饼！他轻轻的走去，在院里来回的转。这是他自己的院，可是他丢失了安全与舒适。走了一会儿，他到寒冷，肚也越来越饿。他想去买烧饼——肚是不大脸面与耻辱的。几次，他走到街门，又折了回来。不，他宁可挨一夜的饥饿，也不能丧失自己的面！好吗，今天他要是肯打破了自己的脸去买烧饼，明天他大概就甘心作个"无耻之徒"了！

他又到屋中。

"爸爸，你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去买烧饼呢？"第问。

晓荷不肯开腔。他觉得第绝不会了解他，所以用不着多费话。他似乎是要用沉默充饥。但是，不行，沉默到底不能代替烧饼！他忘了大赤包，忘了一切，只觉得他上有饿死的危险。他向来没挨过饿。平日，只要胃中稍微有空儿，他必赶把它填满；他以为能多吃而不闹胃病是他的一天才与福气。现在，晚饭毫无消息！他发了慌！"吃"是中国文化里的，也就是他的，主要的成分与最的造诣。饿一顿便等于人生与文化的灭亡！他没法不着急。他结，谄媚日本人，不是为得到好吃好喝么？哼，现在居然落了个前功尽弃！他悲观，他觉得自己的一只脚已临在地狱里。

"第！"他凄声惨气的叫，"第！"

"什么？"第问。

"啊——"他着说："没事！没事！"他把话收了回去。他不肯说"饿"。那是个可耻的字。

"饿了吧？好，我买烧饼去，就手儿捎一壶开来省得再升火！"第拍了拍上的灰土，要往外走。

"你——"晓荷要阻拦她。他的女儿去买烧饼，打开，与他自己去，是一样的丢人！可是，烧饼到底是可以充饥的东西，他又不便过度的和肚闹别扭。在以吃为最主要的成分的文化里，人是要有"理想"，而同时又须顾及实际的。第跑去。

剩下他自己，他觉得凄凉黯淡。他很想悬梁自尽，假若不是可能在五分钟内就吃上烧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