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醒过来。他看见了北平的晴天，黄叶，，与一切彩和光亮。他的心里不再存着一团小虫。他好象能一低就看见自己的心，那里是一片清凉光洁的秋。只有一句象带着纹的，晶亮的，小石卵似的话，在那片澄清的秋中："我们打胜了！"

把这句话念过不知多少回，他去请了两小时的假。了办公室，他觉得一切都更明亮了。来到街上，看到人车辆，他觉得都可——中国人不都是亡国，也有能打胜仗的。他急忙的去买了一瓶酒，一些生米和香，跑回了家中。日本人老教北平人庆祝各地方的失陷，今天他要庆祝中国人的胜利。

他失去了常态，忘了谨慎，一街门便喊起来："我们打胜了！"拐过影，他碰到了小顺儿和妞，急忙把生米在他们的小手中，他们反倒吓楞了一会儿。他们曾经由爸爸手中得到过吃，而没有看见过这么快活的爸爸。"喝酒！喝酒！爷爷，老二，都来喝酒啊！"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喊叫。

全家的人都围上了他，问他为什么要喝酒。他楞了一会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似乎又说不话来了。泪开始在他的眶中转，他把二年多的一切都想了起来。他没法再狂喜，而反觉得应当痛哭一场。把酒瓶与老二，他忸怩的说了声："我们在长沙打了大胜仗！"

"长沙？"老祖父想了想，知长沙确是属于湖南。"离咱们这儿远得很呢！远解不了近渴呀！"

是的，远解不了近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北平人才能协助着国军，把自己的城池光复了呢？瑞宣不再想喝酒了；情而没有行动备着，不过是冒冒气而已。

不过，酒已经买来，又不便放弃。况且，能和家里的人吃一杯，使大家的脸上都发起红来，也不算完全没有意义。他勉的着笑，和大家坐在一。

祁老人向来不大能吃酒。今天，看长孙面上有了笑容，他不便固执的拒绝。喝了两之后，他想起来小三儿，钱先生，孟石，仲石，常二爷，小崔。他老了，怕死。越怕死，他便越想已经过去了的人，和消息不明的人——消息不明也就是生死不明。他很想控制自己不多发牢，免得招儿孙们讨厌他。但是，酒劲儿着他说话；而老人的话多数是泪的结晶。

瑞宣已不想狂饮，而只陪一陪祖父。祖父的牢并没招起他的厌烦，因为祖父说的是真话；日本人在这二年多已经把多少多少北平人得家破人亡。

老二见了酒，忘了命。他既要在祖父与哥哥面前逞能，又要乘机会发发自己心中的委屈。他一一杯，而后把生米嚼得很响。"酒很不坏，大哥！"他的小瘦脸上发了光，倒好象他不是夸赞哥哥会买酒，而是表明自己的明。不久，他的白珠横上了几条鲜红的血丝，他开始念叨，而且声明他须赶快再娶一房。"好家伙，老打光儿可受不了！"他毫不害羞的说。

祁老人赞同老二的意见。小三儿既然消息不明，老大又只有一儿一女，老二理应续娶，好多生几个胖娃娃，扩大了四世同堂的声势。老人恨胖的给祁家丢人，同时，在无可如何之中去找安，他觉得走了也好——她也许因为品行不端而永远不会生孩的。老人只要想到四世同堂，便忘了考虑别的。他忘了老二的没息，忘了日本人占据着北平，忘了家中经济的困难，而好象墙里的一小草似的，不环境如何，也要努力吐个穗儿，结几个粒。在这时候，他看老二不是个没息的人，而是个劳苦功的，会生娃娃的好小。在这一意义之下，瑞丰在老人中差不多是神圣的。

"唉！唉！"老人咂嘴的说；"应该的！应该的！可是，这一次，你可别自己去瞎碰了！听我的，我有睛，我去给你找！找个会持家务的，会生儿养女的，好姑娘；象你大嫂那么好的好姑娘！"

瑞宣不由的为那个好姑娘痛心，可是没开说什么。

老二不十分同意祖父的意见，可是又明知自己现在赤手空拳，没有恋的资本，只好答应。他现实，知白得个女人总比打光儿。再说，即使他不喜那个女人，至少他还会她所生的胖娃娃，假若她肯生娃娃的话。还有，即使她不大可，等到他自己又有了差事，发了财的时节，再个小太太也还不算难事。他答应了服从祖父，而且觉得自己非常的聪明，他是把古今中外所有的理与方便都能一手抓住，而随机应变对付一切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