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他的红脸亮得好象安上了电灯。他算计，他跑路，他涉，他假装着急，而狠心的不放价码。他的心象上了的钟弦，非走足了一天不能松散。有时候，摸一摸，他的荷包中已没了叶烟，也顾不得去买。有时候，太已偏到西边去，他还没吃午饭。他忘了自己。生意是生意，少吃一顿饭算什么呢，他的壮，能够受得住。到晚间，回到家中，他才觉疲乏，赶划搂三大碗饭，而后笑的一袋烟，烟袋还没离嘴，他已打上了盹；倒在床上，登时鼾声象拉风箱似的，震动得屋檐中的家雀都患了失眠。

偶然有半天闲暇，他才想起日本人来，而日本人的模样，在他心中，已经改变了许多。他的脑里只有几个黑，把两或三接成一条线，便是他的思想。这样简单的画了两三次线条，他告诉自己："日本人总算还不错，他们给我不少的生意！日本人自己不是也得租房买房么？他们也找过我呀！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你占住北平，我还作生意，各不相扰，就不坏！"

拧上一锅烟，他又细想了一遍，刚才的话一破绽也没有。于是他想到了将来："照这么下去，我也可以买房了。已经快六十了，买下它那么两三所小房，吃房租，房租越来越呀！那就很够咱一天吃两顿白面的了。白面有了办法，谁还这营生？也该拉着外孙，溜溜街呀，坐坐茶馆吧！"

一个人有了老年的办法才算真有了办法。金三爷看准了自己的面前有了两三所可以白面的房，他的老年有了办法！他没法不钦佩自己。

且不要说将来吧，现在他的分已经抬了许多呀。以前，他给人家介绍房，他看得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都拿他当作一火柴似的，用完了便丢在地上。他们看他不过比伸手白要钱的乞丐略一。现在可不同了，因为房屋的难找，他已变成相当重要的人。他扭一走，人们便得赶拉回他来，向他说一大片好话。他得到"佣钱"，而且也得到了尊严。这又得归功于日本人。日本人若是不占据着北平，哪会有这事呢？好啦，他决定不再恨日本人，大丈夫应当恩怨分明。

小孩儿长得很好，不十分胖而都结实。金三爷说小孩的鼻象妈妈，而妈妈一定以为不但鼻，连发与耳朵都象孟石。自从一生下来到如今，（小孩已经半岁了）这个争执还没能解决。

另一不能解决的事是小孩的名字。钱少决的主张，等着祖父来给起名字，而金三爷以为上应当有个名，等钱先生来再起学名。名应当叫什么呢？父女的意见又不能一致。金三爷一兴便叫"小狗"或"小儿"，钱少不喜这些动。她自己逗孩的时候，一会儿叫"大胖胖"，一会儿叫"臭东西"，又遭受金三爷的反对："他并不胖，也不臭！"意见既不一致，定名就非常的困难，久而久之，金三爷就直截了当的喊"孙"，而钱少叫"儿"。于是，小孩一听到"孙"，或"儿"，便都张着小嘴傻笑。这可就为难了别人，别人不便也喊这个小人儿孙或儿。

为了这不算很大，而相当困难的问题，金家父女都切盼钱先生能够赶快回来，好给小孩一个固定不移的名字。可是，钱先生始终不来。

野求非常喜这个无名的孩——既是默的孙，又是他与金三爷成为朋友的媒介。只要有工夫，他总要来看一。他准知娃娃还不会吃东西，拿玩，但是他不肯空着手来。每来一次，他必须带来一些果或红柳绿的小车儿小鼓儿什么的。

"野求！"金三爷看不过去了："他不会吃，不会耍，吗糟塌钱呢？下次别这么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