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城里去，他们都扶老携幼的，挑着或背着行李。他打听明白：这些人起码都是小康之家，家中有房有地。他们把地象白给似的卖去，放弃了房，搬到城里去住。他们怕屠杀。这些人也告诉他：日本人将来不要地税，而是要粮，连稻草与麦杆儿全要。你多少地，收多少粮，日本人都派人来监视；你收粮，他拿走！你不，他照样的要！你不，他治死你！

常二爷的心到中来。背着手在他的田边上绕，他须细细的想一想。他有智慧，可是脑很慢。是不是他也搬城去住呢？他向西山摇了摇。山，他，他的地，都永远不能动！不能动！真的，他的几亩地并没给过他任何质上的享受。他一年到只至多吃上两三次猪，他的唯一的一件礼服是那件洗过不知多少次的蓝布大褂。可是，他还是舍不得离开他的地。离开他的地，即使吃喝穿住都比现在好，他也不一定快活。有地，才有他会作的事；有地，他才有了。

不！不！什么都也许会遇见，只有日本人来抢庄稼是谣言，地的谣言！他不能先信谣言，吓唬自己。看着土城，他了。他不知那是金元时代的遗迹，而只晓得他自幼儿就天天看见它，到如今它也还未被狂风散。他也该象这土城，永远立在这里。由土城收回神，他看到脚前的地，麦苗儿，短短的，黑绿的麦苗儿，一垅一垅的一直通到邻家的地，而后又连到很远很远的地，又…他又看到西山。谣言！谣言！这是他的地，那是王家的，那是丁家的，那是…西山；这才是实在的！别的都是谣言！

不过，万一敌人真要抢粮来，怎办呢？即使不来抢，而用兵给践踏坏了，怎办呢？他想不办法！他的背上有，象是要汗！他只能昼夜的看守着他的地。有人真来抢劫，他会拚命！这么决定了，他又兴一，开始顺着大去拣粪。拣着一堆粪，他就回看一看他的地，而后告诉自己：都是谣言，地是丢不了的！金银都容易丢了，只有这黑黄的地土永远丢不了！

快到清明了，他更忙了一些。一忙，他心里反倒踏实了好多。夜里虽还时时听到枪声，可是敌人并没派人来要粮。麦苗已经不再趴在地上，都随着风立起来，油绿油绿的。一行行的绿麦，镶着一条条的黄土，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看呢？再看，自己的这一块地，收拾得多么整齐，麦垅有多么直溜！这块地的本质原不很好，可是他的神与劳力却一不因土壤而懈怠。老天爷不下雨，或下雨太多，他都无法挽救旱涝；可是只要天时不太坏，他就用上他的全力去作，不省下一滴汗。看看他的地，他觉得应当骄傲，兴！他的地不仅粮，也表现着他的人格。他和地是一回事。有这块地，连日月星辰也都属于他了！

对祁家那块坟地，他一也不比自己的那块少卖力气。"快清明了！"他心中说："应当给他们拍一拍坟！谁他们来不来烧纸呢！"他给坟添了土，拍得整整齐齐的。一边拍，一边他想念祁家的人，今年初二，他没能去拜年，心中老觉得不安。他盼望他们能在清明的时节来上坟。假若他们能来，那就说明了城里的人已不怕城，而日本人抢粮的话十之八九是谣言了。

离他有二里地的家大少爷闹嗓，已经有一天多不能吃东西。家有几亩地，可是不够吃的，多亏大少爷在城里法院作法警，月间能家三五块的。大少爷的病既这么严重，全家都慌了，所以来向常二爷要主意。常二爷正在地里忙着，可是救命的事是义不容辞的。他不是医生，但是凭他的生活经验与人格，邻居们相信他或者比相信医生的程度还更一些。他记得不少的草药偏方，从地上挖挖就能治病，既省钱又省事。在他看，只有城里的人才用得着医生，唯一的原因是城里的人有钱。对家少爷的病，他背诵了许多偏方，都觉得不适用。闹嗓是重病。最后，他想起来六神。他说：

"这可不是草药，得上城里买去，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