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他在院中等着老二。石榴树与夹竹桃什么的都已收到东屋去，院中显着空旷了一些。南墙的玉簪，秋海棠，都已枯萎；一些黄的大叶，都残破无力的垂挂着，随时有被风刮走的可能。在往年，祁老人必定早已用炉灰和煤渣儿把它们盖好，上面还要扣上空盆。今年，老人虽然还常常安大家，说"事情不久就会过去"，可是他自己并不十分相信这个话，他已不大关心他的玉簪便是很好的证明。两株枣树上连一个叶也没有了，枝上蹲着一对缩着脖的麻雀。天上没有云，可是太因为不而显着惨淡。屋脊上有两三棵了的草在微风里摆动。瑞宣无聊的，悲伤的，在院中走溜儿。

一看见瑞丰夫妇由外面来，他便把瑞丰叫到自己的屋中去。他对人最喜用暗示，今天他可决不用它，他晓得老二是不大听得懂暗示的人，而事情的严重似乎也不允许他多绕弯。他开门见山的问："老二，你决定就职？"老二拉了拉褂的领，沉住了气，回答："当然！科长不是随便在街上就可以拣来的！"

"你晓得不晓得，这是作汉呢？"瑞宣的盯住了老二的。

"汉——"老二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张着嘴，有半分多钟没说话来。慢慢的，他并上了；很快的，他去搜索脑中，看有没有足以驳倒老大的话。一想，他便想到："科长——汉！两个绝对联不到一的名词！"想到，他便说来了。

"那是在太平年月！"瑞宣给弟弟指来。"现在，无论作什么，我们都得想一想，因为北平此刻是教日本人占据着！"老二要说："无论怎样，科长是不能随便放手的！"可是没敢说来，他先反攻一下："要那么说呀，大哥，父亲开铺卖日本货，你去教书，不也是汉吗？"

瑞宣很愿意不再说什么，而教老二老二的去。可是，他觉得不应当负气。笑了笑，他说："那大概不一样吧？据我看，因家之累或别的原因，逃不北平，可是也不蓄意给日本人作事的，不能算作汉。象北平这么多的人，是没法一下儿都逃空的。逃不了，便须挣钱吃饭，这是没法的事。不过，为挣钱吃饭而有计划的，甘心的，给日本人磕，蓝东和冠晓荷，和你，便不大容易说自己不是汉了。你本来可以逃去，也应当逃去。可是你不肯。不肯逃，而仍旧老老实实作你的事，你既只有当走不走的罪过，而不能算是汉。现在，你很兴能在日本人派来的局长手下作事，作行政上的事，你就已经是投降给日本人；今天你甘心作科长，明日也大概不会拒绝作局长；你的心决定了你的忠，倒不一定在乎官职的大小。老二！听我的话，带着弟妹逃走，作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我没办法，我不忍把祖父，父母都撂在这里不，而自己远走飞；可是我也决不从日本人手里讨饭吃。可以教书，我便继续教书；书不可以教了，我设法去找别的事；实在没办法，教我去卖落生，我也甘心；我可就是不能给日本人作事！我觉得，今天日本人要是派我作个校长，我都应当自己叫作汉，更不用说我自己去运动那个地位了！"

说完这一段话，瑞宣象吐在中的一鱼刺那么痛快。他不但劝告了老二，也为自己找到了无可如何的，似妥协非妥协的，地步。这段话相当的难说，因为他所要分划开的是那么微妙不易捉摸。可是他竟自把它说来；他觉得兴——不是兴他的言语的技巧，而是满意他的话必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他真不肯投降给敌人，而又真不易逃走，这两重"真"给了他两光，照明白了他的心路，使他的话不致于混或模糊。

瑞丰楞住了，他万也没想到大哥会罗嗦那么一大。在他想：自己正在找事的时候找到了事，而且是足以使蓝东都得害怕的事，天下还有比这更简单，更可喜的没有？没有！那么，他理应天喜地，庆祝自己的好运与前途；怎么会说着说着说汉来呢？他心中相当的，猜不准到底大哥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决定不再问。他只能猜到：瑞宣的学问比他好，反倒没作上官，一定有嫉妒。妒就妒吧，谁教老二的运气好呢！他立起来，正了正褂，象要笑，又象要说话，而既没笑，也没说话的搭讪着，可又不是不骄傲的，走了去。既不十分明白哥哥的话，又找不到什么足以减少哥哥的妒意的办法，他只好走去，就手儿也表示哥哥有哥哥的心思，弟弟有弟弟的办法，谁也别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