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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适当的距离,他立住,双脚并齐,从丹田上使力,喊个很尖很刺耳的"立"字来。他的扬起来,脖都涨起多,支持着"立"字的拉长;而后,脚踵离开了地,睛很快的闭上,想喊个很脆很有力的"正"字来。力量确是用了,可是不知怎的"正"字竟会象哑叭爆竹,没有响。他的小脸和脖都红起来。他知学生们一定会笑声儿来。他等着他们发笑,没有旁的办法。奇怪,他们不但没有笑声,连笑意也没有。他嗽了两下,想敷衍了事的喊个向右转和齐步走,好教自己下台。可是他的嗓音仿佛完全丢夫了。他张了张嘴,而没有声音来。

老姚对立正,齐步走,这一是颇熟习的。看见瑞丰张嘴,他就向右转,打起旗来,慢慢的走。

学生们跟着老姚慢慢的走,走场,走校门,走。他们的越来越低,手中的小纸旗的贴着。他们不敢一声,也不敢正的看街上的人。他们今天是正式的去在日本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亡国

北平特有的秋晴里走着一队队的男女学生——以他们的小小的,天真的心,去收容历史上未曾有过的耻辱!他们没法抵抗。他们在不久之前都听过敌人的炮声与炸弹声,都看见过敌人的坦克车队在大街上示威,他们知他们的父兄师长都不打算抵抗。他们只能低着为敌人去游行。他们的手中的小旗上写着"大日本万岁!"

这最大的耻辱使甚至于还不过十岁的小孩也晓得了沉默,他们的都被耻辱给封严。汽车上,电车上,人力车上,人家与铺的门前,都悬着旗,结着彩,可是北平象死了似的那么静寂。一队队的低不语的小学生走过,这默默的队伍使整条条的街都登时闭住了气。在往日,北平的街上有两条狗打架,也会招来多少人围着看;或者还有人喊几声好。今天,行人都低着。铺里外没有看闹的。学生的队伍前面没有喇叭与铜鼓,领队的人既不喊一二一,也不着哨,使大家的脚步齐一。大家只是那么默默的,丧胆游魂的,慢慢的走。排在队伍中的不敢往左右看,路上的行人也不敢向队伍看。他们都晓得今天不是什么游行,而是大家一次公开的与敌见面,公开的承认敌人是北平的主人!路上的人都晓得:往日的学生游行多半是向恶势力表示反抗;他们有时候赞同学生的意见,也有时候不十分满意学生的举动;但是不怎样,他们知学生是新的国民,表现着新的力量;学生敢反抗,敢闹事。今天,学生们却是到天安门去投降,而他们自己便是学生们的父兄!

瑞丰本是为凑闹来的,他万没想到街上会这么寂寞。才走了一里多路,他就觉到了疲乏;这不是游行,而是送殡呢!不,比送殡还更无聊,难堪!虽然他的脑相当的迟钝,可是看看街上,再看看学生,他也没法否认事情大概有不对!队伍刚一走大街的时候,他还后,象看羊群的犬似的,表示自己的确有领队的能力与心。为挽救适才在场中没有把号喊好的丢脸,他一边后,还一边动着小脑袋,喊起一二一,好教大家把脚步放齐,振作振作神。可是,他白费了力。大家的脚抬不起来。慢慢的,他停止了喊一二一;慢慢的,他也停止了后,而只在队伍的中溜儿老老实实的走;慢慢的,他也低下去。他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了。他闹,他一向不懂得什么叫作严肃。可是,今天北平的街上与北平的学生使他第一次低下去,觉到他应该一声不。他很后悔参加这次的游行。他偷向前后找蓝东,已然不见了。他的心中有发慌。虽然光是那么晴,街上到都悬旗结彩,可是他忽然觉得怪可怕!他不知天安门安排着什么险恶的埋伏,他只觉得北平的天,北平的地,与北平的人,今天都有可怕。他没有多少国家观念,可是,现在他似乎到了一不合适——亡了国的不合适!

迷迷糊糊的走到东四牌楼,他很想偷偷的离开队伍。可是他又不敢这样办,怕蓝先生责骂他。他只好向前走,两个好象要转似的那么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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