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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4)

脱的。时间会巧妙的使自杀的决心改为"好死不如癞活"。他从床上起来;一起来,便不再只愁自己,而渐渐的想起别人。他首先想到他的好友,钱先生。孟石殡的时候,他在大门内看了一;而后又躺着哼哼了整一天。每一棺材,在老人中,都仿佛应当属于自己。他并没为孟石多想什么,因为他只顾了想象自己的一把骨若装在棺材里该是什么滋味。他很怕死。快墓的人大概最注意永生。他连着问小顺儿的妈好几次:"你看我怎样啊?"

她的大睛里为钱家着泪,而声音里为祖父拿轻松与快活来:"爷爷,你一病也没有!老人哪,一换节气都得有腰酸疼的,躺两天就会好了的!凭你的神,老爷少也还得活二十年呢!"

孙媳妇的话象万应锭似的,什么病都不治,而什么病都治,把老人的心打开。她顺推舟的建议:"爷爷,大概是饿了吧?我去下挂面好不好?"老人不好意思上由死亡而到挂面上来,想了一会儿,把议案修正了一下:"冲一小碗藕粉吧!嘴里老白唧唧的没有味儿!"

及至老人听到钱先生的回来,他可是一心一意的想去看看,而完全忘了自己的病痛。钱先生是他的好友,他应当尽可能的去安与照应,他不能再只顾自己。

他叫瑞丰搀着他去。瑞丰不敢去,第一,他怕到钱家去;第二,更怕被冠家的人看见他到钱家去;第三,特别怕在钱家遇见瑞宣——他似乎已痛恶绝了大哥,因为大哥竟敢公然与冠家为敌,帮着钱默和金三爷到冠家叫闹,打架。听祖父叫他,他急忙躺在了床上,用被蒙上,而由胖太太从胖咙中挤声音来:"他不大舒服,刚吃了阿司匹灵!""呕!还是吃一羚翘解毒呀!秋瘟!"

这样,老人才改派了小顺儿作侍从。

小顺儿很得意。看见了爸爸,他的小尖嗓象开了一朵有声的似的:"爸爸!太爷爷来啦!"

怕惊动了钱老人与少,瑞宣忙向小顺儿摆手。小顺儿可是不肯住声:"钱爷爷在哪儿哪?他叫日本鬼给打了血,是吗?臭日本鬼!"

祁老人连连的,觉得重孙聪明绝,值得骄傲。"这小!什么都知!"

瑞宣一手搀着祖父,一手拉着儿,慢慢往屋中走。了屋门,连小顺儿似乎都不安,他不敢再声了。到里屋,祁老人一看到了好友——钱先生正脸朝外躺着呢。那个脸,没有一,可是并不很白,因为在狱中积下的泥垢好象永远也不能再洗掉。没有,没有活气儿,没有睡觉时的安恬的样,腮的陷张着一,嘴是个小黑闭着,可是没有闭严,下时时轻轻动的白,黑紫黑紫的炙痕在太与脑门上印着,那个脸已经不象个脸,而象个被一层包着的颅骨。他的呼很不平匀。堵住了气,他的嘴就张得更大一些,似要睁开那么连连的眨。小顺儿用小手捂上了。祁老人呆呆的看着好友的脸,中觉得发,发辣,而后又发。他极愿意发表一意见,但是说不上话来,他的都有些麻木。他的意见,假若说来,大概是:"瑞宣,你父亲和钱先生的年纪仿上仿下。不知为什么,我好象看到你父亲也变成这样!"由这几句要说而说不的话,他慢慢的想起日本人。一个饱经患难的老人,象他,很会冷静的,不见心不烦的,拒绝相信别人的话,好使自己的衰老了的心多得到一些安静。从九一八起,他听到多少多少关于日本人怎样野蛮残暴的话,他都不愿信以为真。在他的心灵的,他早就知那些话并不会虚假,可是他不愿相信,因为相信了以后,他就会看危险,而把自己能平平安安活到八十岁的一分内的希望赶快扔弃了。现在,看到了好友的脸,他想到了自己的儿,也就想到他自己。日本人的刺刀是并不躲开有年纪的人的。他可以故意的拒绝相信别人的话,但是没法不相信钱先生的脸。那张脸便是残暴的活广播。

楞了不知有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的往前凑了一步。他想看看钱先生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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